机不可失 鲥不再来

古人认为凡是带鳞的动物都属于鳞部，鱼、鳄鱼、蜥蜴，都有鳞，都被归为鳞部。人们认为“龙为鳞虫之长”，龙领导所有带鳞的生物。《海错图》里画了很多龙，但因为龙的存在比较虚，所以一直没有考证。

《海错图》中的“鲥鱼”

今天先来说鳞部里的一种鱼——鲥鱼。说到鲥鱼，很多人都会脱口而出那句张爱玲的名言：“一恨鲥鱼多刺，二恨海棠无香，三恨红楼梦未完。”这句话非常著名，但这其实不是张爱玲的原创，她加工了古人的一句话。宋朝有位名士叫彭渊材，他说平生所恨有五件事，“第一恨鲥鱼多骨，第二恨金橘大酸，第三恨莼菜性冷，第四恨海棠无香，第五恨曾子固不能作诗。”后来张爱玲在考据《红楼梦》的著作《红楼梦魇》中说：“有人说过‘三大恨事’是一恨鲥鱼多刺，二恨海棠无香，第三件不记得了，也许因为我下意识地觉得应当是‘三恨红楼梦未完’。”

鲥鱼为什么让人恨？因为它实在太好吃了，同时刺又太多，让人生恨。鲥鱼为什么这么多刺？因为它属于鲱科鱼，鲱科鱼是硬骨鱼里比较古老的一科，这些鱼有很多鱼类祖先的特征，其中之一就是刺多。鲤科鱼如鲤鱼、鲫鱼、胖头鱼等等，也属于鱼类里偏底层、比较原始的鱼，因此刺也很多。鱼类越进化，分化出来的刺越少，因为鱼刺本是帮助肌肉发力的，后来鱼更高级了，肌肉足够强，用不着鱼刺帮忙了，刺也就变少了。

鲥鱼鳞下有鲜美的脂肪层，烹饪时不可剐鳞

“鲥者，时也”，鲥鱼正是因其极强的时令性而得名。鲥鱼是一种洄游鱼，平时在海里，到了春天就会洄游到江河里，长江鲥鱼是最肥美、最有名的。鲥鱼洄游全程不吃东西，越往前游越瘦，所以在南京、镇江一带的鲥鱼才是真正的“长江三鲜”之一。

明朝时，朱元璋就把鲥鱼列为了皇室贡品，不是因为鲥鱼有多名贵，而是当时的首都在南京，南京正是出鲥鱼的地方，有近水楼台的便利，作为时令的食物，就成为了贡品。等到朱棣登上皇位的时候，虽然迁了首都，但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依旧沿用朱元璋定的规矩，来保持正统。其中鲥鱼作为贡品这一条便没有修改，这就出现了一个问题：鲥鱼从长江里捞上来运到南京很近，但要运到北京就太远了。鲥鱼又是最容易腐败的，刚从水里捞上来就会死，一死便开始腐败，怎么保鲜就成了一个问题。所以鲥鱼的上贡就单独成立了一个名头，叫“鲥贡”，并在南京燕子矶附近设立了“鲥鱼厂”，专门来处理进贡的鲥鱼。

运往北京又是一项工作，明朝用京杭大运河来运输，人们把鱼放到贡船上，冰镇着运送，到了明朝中后期，鲥贡就成为了一个腐败的温床。明人沈德符写的《万历野获编》记载了很多他在万历年间看到的真人真事，其中就记载了鲥鱼上贡的过程：五月十五日要用鲜鲥鱼祭祀南京明孝陵，然后开船北上，“限定六月末旬到京，以七月初一日荐太庙，然后供御膳。其船昼夜前征，所至求冰易换，急如星火”。

五月十五日捕捞，直至七月初一皇上才吃上，可见效率有多低。除此之外，鲥鱼上贡一路“所至求冰易换”，到了一个地方就得换新的冰。按理说一路冰镇着倒也凑合，但是那时押运的官员把冰换成钱贪污了，所以沈德符写，“实不用冰，惟折干（用钱代替冰块）而行”，船上的鲥鱼臭得都不能接近。

他说这话是有底气的，因为他曾登上过进贡鲥鱼的船，作为普通老百姓能上船，很能说明政治的腐败。上船之后，沈德符发现船上正好是进贡的鲥鱼，但全是臭鱼，没有冰，他写了一句评语，“几欲呕死”。在它的旁边还有一艘进贡鲥鱼的船，船上有几位沈德符的朋友，邀请他过去吟诗作对。沈德符上船后发现特别干净，一点都不臭，一问才知道是他的朋友给了押船的官员一些钱，让官员把鱼挪到别的船上去了。

到了清朝还要进贡鲥鱼，但是效率提高了，有一些诗即是描述这件事：“三千里路不三日” “君不见金台铁甕路三千，却限时辰二十二”。江南到北京接近3000里路，用快马接力来运输，竟只用22个时辰，不到两天就到了。运输非常着急，人和马都不能歇着，经常是跑着跑着马就累死了，人也不能吃饭，只能在马上磕一个生鸡蛋喝下去，再就一口酒，以此来补充体力。“山头食藿杖藜叟，愁看燕吴一烛龙。”到了晚上，人们还举着火把，快马接力地运送鲥鱼。这样一来，虽然效率提高了，但劳民伤财，怨声载道。

鲥鱼虽然折腾了我们几百年，但是现在不用折腾了，因为已经被人类折腾得灭绝了。由于现在的水利建设，环境污染，大肆捕捞，尤其是很多渔民捕捞鲥鱼的小鱼苗来喂鸭子、做饲料，所以现在鲥鱼已经功能性灭绝了。也许还有零星的鲥鱼存活，但是它的灭绝应该是很难避免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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