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陈卫，来自福建师范大学文学院。今天我继续给大家讲闻一多，上一节我们跟着闻一多回到中国，本以为机会等着他，他却被生活教训灰头土脸，我想，正值毕业季的同学们听到这些，或许特别感慨。今天这一节，专门讲讲：进入象牙塔之后，闻一多是不是又拍案：南面王不易也？

现实是骨感的。经过一番折腾，闻一多不得不下决心，当教授。闻一多这时虽然出了出了诗集两部，也有文学论文发表，可是他的本科读的是美术，又没有获得学位，这样一个留学生，要在大学想做文学教授，用今天的话说，恐怕是异想天开吧。怎么办？

回到上节课说的内容。武汉大学成立，湖北省教育厅厅长亲自聘请他当文学院院长，1928年7月，闻一多经过一番思考，答应了。当年的8月，全家搬回湖北，9月出席武汉大学第一次临时校务会议，任文学院院长。10月2日，第一次参加正式校务会议，工作进入正常状态。1930年6月，闻一多请辞武汉大学文学院院长，期间两年不到。就在这两年间，闻一多完成了他的职业转变。

闻一多知道会画画、写诗都不能让他在大学安身立命。他必须在学术下功夫。1928年，去武大正式就职之前，闻一多的论文《杜甫》正好发表在《新月》上。这又是一次破天荒的写作探索。他运用了戏剧表现的方式，展现杜甫的一生。

武汉大学是由武昌中山大学、武昌商科大学、医科大学、私立大学这几所大学合并成的。作为新聘院长和教授，闻一多为武汉大学的罗家山取了一个优美的文字，珞珈，这是武大人引以为豪的两个字，乃至当前，这里的学生更愿意说自己是珞珈人，写的歌，叫珞珈谣，诗派叫做珞珈诗派。不仅如此，闻一多还为武大设计了校徽，书写学校大名“国立武汉大学”，现在的学生经常调侃是学大汉武立国。闻一多因为有行政职务，所以事务缠身，参加一系列的校务会议，不仅招生、送学生毕业，备课、上课，还要承担图书出版审查、办刊以及学生军训、奉安大典的安排。这些工作，闻一多跟朋友抱怨，不愿意做，但是也证明了闻一多有很强的行政才能，并被武汉大学校方公认。

由于闻一多本科读的是美术，所以他在武汉大学文学院开设的课程是公选课西洋美术史。他参与湖北美术评价工作，担任武昌艺术专科学校的校董，设计武汉大学校徽，为武汉大学题名，这都能看出，闻一多那时还是以艺术才华，而非学者身份进行活动的。

▲闻一多（左）、顾毓琇（中）、潘光旦（右）

闻一多也给外文系开设“现代英美诗”，“英诗初步”这些课程，他还做些诗歌翻译，比如翻译英国现代诗人豪斯曼的诗，不过这只是他兴趣的一小部分。他更大的兴趣在做杜甫和庄子研究。关于杜甫，这时，他写了《少陵先生年谱会笺》《少陵先生交游考略》这些论文。《少陵先生年谱会笺》这篇论文发表在1930年国立武汉大学的《文史哲》上，论文的特点是采用考据方法，以传主为中心，将国家大事、国际文化交流要事作为传主的生存背景交代，方便了解作品的外部原因。此外还调动历史文化知识解释传主及其作品。可以说，闻一多做学术研究，就像一个冒险家，在传统领域耕耘出现代风光，把固有的成见激活了。围绕庄子，闻一多又展开了一系列工作《庄子内篇校释》《庄子章句》《庄子校补》《庄子义疏》《道教的精神》。也就是说，武汉大学期间，闻一多处在蛰伏期，做着中国古典文学的案头准备工作，已经有了相对明确的方向，而且逐见成效。

闻一多在武大时，不过三十岁上下，自己做老师也做学生。他把了解到的年轻的学者请到武汉大学，为他们铺垫成才之路，与他们亦师亦友。比如朱东润、游国恩两位老师。他们对闻一多的古代文学的深入研究有很大帮助。朱东润1896年生，留学英国，1929年，闻一多把他从南通师范学校调来，开设中国文学批评史，也因此成就了他。他的一部《中国文学批评史大纲》是近代中国最早的文学批评史专著之一，成为这门学科的奠基之作，由此朱东润也成为这方面的学术权威。游国恩生于1899年，1926年毕业于北京大学，在江西的一所中学任教。1929年，闻一多把他聘至武汉大学做讲师，他讲授的是《楚辞》，后来也成为著名的文学史专家、楚辞专家。他是最早启发闻一多读《楚辞》的人。

闻一多后来在中国文学史方面下的功夫也很深。整理出来的文字有《唐诗要略》《文学的历史动向》《四千年文学大势鸟瞰》《中国上古文学年表》《唐文学年表》等。闻一多在楚辞方面取得的成就，堪比他在《诗经》、唐诗和《周易》研究。相关的成果有《离骚解诂》《楚辞校补》《读骚杂记》《什么是九歌》《<九歌>的结构》等。闻一多在继承清代朴学大师考据的传统上，发挥了他的兴趣特长，运用文化人类学的研究视角以及结构学、戏剧学的知识，解读研究楚辞，给学术界探索出新的研究途径。当然这都是后话，他的交友，善于使用人才，互相学习，取长补短，也使他成为出色的国学研究者。

▲《唐诗杂论》

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年版

在武汉大学，闻一多也帮助学生。有一个叫费鉴照的学生曾把自己写英国诗人的文章给闻一多看，闻一多给他鼓励，并推荐到《新月》发表，后来新月书店帮助他出版了《现代英国诗人》。                                             

1930年6月，闻一多辞去武大文学院院长的职务。我们刚才谈到的，他不正风生水起吗？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是他厌倦了会议，责任太重？还是学校待遇差，打算另谋高就？或是，他已下定决心，要做一个真正的中国文学的研究者。可是他在武大开出的课程确是美术史和英诗课。而且我们也知道，他的能力足以教授这两门课程。

这里，我想补充一点闻一多的美术影响。我们一直谈闻一多的留学专业就是美术，美术到底怎么样？因为闻一多后来的文学成就太大，他的美术成就几乎被人们遗忘了。从《闻一多全集第9卷美术》可以看到闻一多1917年给《辛酉镜》所作的封面设计，1921年起《清华年刊》的题图设计，线条精准，构图唯美，他给徐志摩的散文集《落叶》《巴黎的鳞爪》、诗集《猛虎集》、潘光旦的小说《冯小青》、林庚的诗集《夜》、梁实秋的论文集《浪漫的与古典的》做过精致新潮的装帧设计，也给《晨报诗镌》提刊名。他的书法、篆刻等，充当美术教师，或者美术史教师，应该都没有问题。然而他还是倾心于中国文学的研究，实现复苏中华文化的梦吗？

以上原因仅仅我们的猜测。闻一多的研究生，后来是北大任教，也是中国闻一多研究会会长的季镇淮教授在他的《闻一多年谱》中提到这个事件：武大起了学潮，攻击先生，先生就贴出布告，表示极度的不屑，声明辞职离校。后来学校挽留，到底没有留住。据武大档案室保留的一份未刊材料《武大最初两事回忆录》中记录的是：闻一多不同意刊登一位教授的文章，引起教授不满，他怂恿学生攻击闻一多。尽管文学院教授陈源、校长王世杰都出面挽留，但他去意已决。第二说是闻一多侄子回忆，闻一多离开是由于文学院争夺院长之职而引起派系之争。

离开武大后，武昌艺术专科学校校长想聘闻一多，闻一多婉谢，这时，恰好清华大学文学院院长杨振声受南京教育部指派，筹备国立青岛大学。杨教授于当年的六月，在上海见到闻一多，请他前往青岛大学主持中文系工作。他的好友梁实秋也应邀去主持外文系，于是闻一多与梁实秋相约去青岛。在杨振声的宴席上，闻一多答应接受青岛大学聘书。此时，清华大学也提请聘任闻一多为中文系专任教授，闻一多最终放弃母校。

由这些材料大致可以推断：闻一多离开武汉大学，是被迫选择的。到青岛大学，有时局的原因，也有他看重友谊的原因。

1930年 9月，闻一多成为青岛大学教授，文学院院长，中文系主任，这时他为中文系学生讲授中国文学史、唐诗、名著选读。同时他还给外文系学生开设英诗课。据好友梁实秋回忆，到青岛后，闻一多开始草写唐代诗人列传，即《闻一多全集》中的《全唐诗人小传》，收集唐代诗人406位，字数达60万字。当时保留的都是手稿，研究内容我稍稍提下，因为涉及具体的专业，有些深奥，听众朋友可以参考讲课的音频文稿。

疏证方面有《唐诗笺证》《唐诗校读法举例》《全唐诗辩证》《全唐诗校勘记》等；表谱方面的有《唐文学年表》《唐诗人生卒考》（附进士登第年龄考）《新旧唐书人名引得》、《初唐四杰合谱》等；史料收集方面的有《唐诗大系》《全唐诗补传》《全唐诗续补》《全唐诗汇补》；札记方面有《唐风楼攟jùn录》《璞pú堂杂记》《唐诗要略》《诗的唐朝》等，他的《诗经》研究也铺开了。可见，青岛的工作，正是闻一多渴望的，他转向了古代社会与文化的研究，故纸堆没有熄灭，而是把他点燃了。

青岛的风光优美，家离海滨浴场不远。闻一多起初在青岛的生活工作都是惬意的，专心于喜欢的研究，交往的朋友有梁实秋这些新月社同人。他工作除了招生阅卷，还加入了组织，翻译世界名著。他还培养了臧克家这样的学生。然而，在青岛大学的结局跟武汉大学类似，学生贴标语攻击他，还印了一份《驱闻宣言》，说他是准法西斯主义者，不学无术。

1932年7月，心灰意冷的闻一多拒绝继续应聘，只身赴北平。

1932年8月，闻一多接下清华大学的聘书，拒绝做系主任。虽然多年后情况有所变化， 1941年他的同事朱自清教授请辞清华大学中文系主任，闻一多接任。在闻一多的拒绝与接任中，咱们一直跟着闻一多步伐的听众朋友们，能不能做出你的推测呢？

在清华大学工作的闻一多教授，开设的课程“文学专家研究课程”，讲授“王维及其同派诗人”，“先秦汉魏六朝诗”，他的研究还在深入与拓展。与文学大家刘文典、俞平伯、浦江清等同堂入室，讲“大一国文”。从此，闻一多走上了国学研究之路，他的学术梦想实现了。

这一节“象牙塔中的冲突”，谈的是闻一多在三所高校的经历，有些情况，可能因为宣传闻一多的爱国斗士的形象，相应遮蔽了。我之所以讲这些，是想让年轻的朋友看到，虽然现实骨感，但是理想，依然给人力量。闻一多“东方老憨”式的努力，并没有白费。只是，接下来，象牙塔里也不太平，战争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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