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手失禁后完赛引全网争议：火爆的网红赛事何以让中产“花钱找虐”？
作者：三联生活周刊（微信公号）
今天·阅读时长27分钟
意外背后
9月12日下午，HYROX北京站国家速滑馆内，澳大利亚籍选手乔安娜·维耶日茨克（Joanna Wietrzyk）在赛道上突发腹泻失禁。站点裁判王原记得很清楚，当日下午，他的同事在墙球区值裁时，发现拱门外的跑道上有一滩印记，“以为是谁吐在那儿了，没想到是失禁。”同事立马拍照片发到裁判的群聊里，呼叫工作人员赶紧清理，以免有选手踩到或滑倒。
2026Hyrox北京站女子精英组比赛，澳大利亚选手Joanna Wietrzyk在比赛中（图 | 视觉中国）
王原说，他在群里并没有看到任何回应。最终，乔安娜带着排泄物完成了整场比赛，以1小时01分23秒夺冠。官方声明则称：“当值裁判团队仅依据过往Elite15精英级别赛事经验作出临场判断。”在现行HYROX全球竞赛手册中，“未对此类情况设置明确的判罚条例。”
“竞赛条件可以标准化，但风险处置不能机械标准化。”华南师范大学体育科学学院朱洪军教授认为，“运动员受伤、呕吐、失禁、突发疾病或场地污染，就不能简单说‘全球都是这么办’。”
他解释，安全风险有明显的场景依赖性，尤其是共享空间程度很高的赛事，不同运动员会持续经过相同的跑道和功能训练区域。单个选手出现的异常情况，可能迅速转化为其他参赛者的安全风险。因此，必须把“异常情况下如何处置”纳入标准化体系，从现场裁判直接干预，裁判长决定暂停单个站点，再到赛事总监介入，还有启动赛事整体熔断，都应该提前形成明确规则。
HYROX官方发文回应HYROX北京站污染事件
但HYROX的规则体系显然并非完成式。曾担任成都场墙球站点裁判的冯笑笑说，每个赛季过后，比赛规则都会迭代，包括违规内容、罚时时间等细则。以波比跳为例，赛事初期没有规定手和脚之间的距离，“有人挨得很近，有人手脚更长、距离更宽，时间上就吃亏。”后来官方才明确规定手和脚尖的距离不得超过30厘米。在冯笑笑看来，现场的突发状况太多，而规则的每一次迭代，都要靠现场的管理体系来承接。
可中国市场的狂飙并未给这套规则留下足够的成长空间。2017年，赛事运营商克里斯蒂安・托茨克（Christian Toetzke）和奥运会曲棍球金牌得主莫里茨・菲尔斯特（Moritz Fürste）在德国汉堡联合创办HYROX。凭借标准化、低门槛的特点，HYROX从欧洲逐步向全球扩张。2024年年底，HYROX首次落地内地，在北京开启首站。2025年快速铺开上海、深圳两站，2026年又扩张至成都、武汉、杭州等多个站点。
HYROX北京站污染事件
当赛事频繁举办，上一站暴露的问题即便写入规则，落地执行的压力也会倾泻到一线执裁端，同时由于快速扩张，裁判需求激增，基层裁判的招募标准不得不放宽。
王原第一次参与执裁就是担任助理裁判，他说报名流程十分简单：健身馆的群聊里发来了官方的报名二维码，扫码后填写一份问卷，包含参赛经历、赛事了解度、执裁或志愿者经历，“只要有过体育比赛经验、对比赛了解就可以。”
但助理裁判的工作并不轻松。王原说，早班6:15集合，晚班虽然从下午开始，却要坚持到最后一名选手冲线，通常会到晚上十一二点，而福利仅为一百元的薪资和一个钥匙扣，“更多是为爱发电。”正因如此，助理裁判的流动性很强，“很多人只参与一场，下一场就不来了，执裁的经验普遍不够，培训也不够。”王原说。站点主裁会提前一周接受线下培训，官方提前发放各项目、各赛制的中英版规则手册，但助理裁判没有只在比赛当天集合签到后，由所属站点的主裁现场讲解规则与执裁重点，而后立刻上岗。
执裁层面的不足直接影响到赛场体验。黄艺在今年先后参加了上海站和成都站两场赛事。在成都比赛时，她发现其他选手的能量胶掉在跑道上，几圈过去，胶被踩烂，也还是无人处理。场内还有不少摄影师来回穿梭，有时会突然出现在雪橇车前方，导致她无法推进。到了双人波比跳项目，旁队的队员会站到她的比赛线路上，甚至在她低头做动作时突然后退，直接干扰她的比赛节奏。
狂飙突进的赛事
在HYROX横空出世前，全球综合体能赛事已经不是新鲜事物，斯巴达勇士赛、CrossFit Games（下称CF）都是其中的代表性IP。
HYROX显然在这些赛事中找到了一片空白的市场。2025年4月上海站参赛人数约3600人，到11月人数暴增至约7000人，增长到近两倍。今年5月上海站参赛人数突破万人，成都、杭州等新开站点也达到了七八千人的量级。这是一个盘可观的生意。黄艺估算，在她异地参赛时，机票、酒店和餐饮的单人开销约五千元，本地参赛大约在两千左右；日常训练上，团课的课时费平均每节一百三左右，一对一的私教课在500到1600元内，使用专项训练场地还需额外支付99元的场地费。光是每月训练费就超过三千元，一年的支出高达三万元。
《激战》剧照
许多参赛者都是在社交媒体上知道这个赛事的。2025年年底，张鹏刚刚考完HYROX的注册教练，“那会儿大家对HYROX还比较陌生。”但很快，参赛群体从混合训练圈的运动博主，逐步拓展至其他运动领域的博主。张鹏说，“大家总能刷到相关帖子，看到照片拍得很漂亮，再评论问一句这是什么比赛，慢慢就都知道了。”随着热度持续走高，越来越多的网红现身赛场，就连明星也自发报名参赛，其中全球职业精英选手大多与赛事赞助商存在绑定关系，例如这次失禁事件中的澳大利亚选手乔安娜则是PUMA的签约运动员兼全球品牌大使。
在线下，健身房授权体系则是HYROX扩张的基点。2024年初，国内授权健身房只有10余家，到2025年底增至近200家，今年7月已经超过600家，覆盖范围从一线延伸至三四线城市。北京一家授权健身馆的负责人告诉本刊，健身房获得授权需每年缴纳1500美元。作为合作回报，比赛报名通道开启的前一天，官方会提前授予合作健身房20个参赛名额，优先开放给参加授权课程的会员。官方也会不定期更新日常训练课程包，内容包含热身时长、训练内容和动作示范。
以场馆为单位的社群运营，把散落各地的参与者紧密链接在一起。王原所在的健身房日常有上课群，比赛有专门的大群，群成员都超过三百人。在官方赛前，他们会在大群里按场次创建小群，方便选手结伴订酒店、现场互相加油。线下时，馆内每月组织一次模拟赛，放在官方正赛前两周，用来摸底；为了凝聚人气，每周开设一次趣味赛，“老板会想各种花样，半程、双人半程、四人接力、两人组队都有。”
对于健身人群来说，HYROX实现了“破壁”。HYROX的中文名为“嗨练健身跑”，首席裁判张鹏认为，这个命名体现了其对目标人群的精准定位，让HYROX从健身圈延伸到跑圈。HYROX兼顾的力量训练会提升肌肉量、减少跑步的伤病风险，这让它在跑圈逐步传开。江淼就是其中一个。他专攻长距离耐力跑、马拉松。今年年初，江淼成立了以所在大学为基础的混氧运动社群。社群里大部分想要尝试HYROX的人，此前的运动经历都以跑步为主。
《全力奔跑》剧照
反过来，HYROX也改变了纯力量训练者的运动习惯。王原从前只做力量训练，肌肉块大到“抓痒都抓不到”。接触HYROX以后，他的肌肉块变小了，力量也没减少。原本特别讨厌跑的他，现在能跑五公里，年初还参加了一次半程马拉松。王原说，过去不管在健身圈还是跑圈，都各有各的小圈子，大家抱着“谁玩的难度更高谁更厉害”的心态，“井水不犯河水”。而HYROX给了所有圈层一个共同的赛场。参加比赛时，“你能看见跑马拉松的、游泳的，还有铁人三项的。”
除了从项目上囊括了更大的运动群体，相比其他赛事，HYROX也降低了参赛的门槛，让它更符合都市健身人群的一般需求。
黄艺说，HYROX给她的初印象“是一场类似于斯巴达的比赛”。斯巴达在室外，太脏，她也怕参加越野赛受伤，只有HYROX在室内，相对干净。
《玫瑰的故事》剧照
“跑，会吧？跳，会吧？推，会吧？会推、拉、跑、跳、扔，你就可以参加HYROX比赛。”这是HYROX官方宣传片打出的口号。今年参加成都场男单大众项目的刘杉，早前报过CF。CrossFit Games是全球顶级的年度综合体能锦标赛，包含力量、体操和耐力等多个维度。刘杉感叹CF的门槛太高，“我练了2年的力量举，现在还不会高翻（Power Clean），很容易受伤。”而HYROX的动作相对更简单，“哪怕是小白，练一两个礼拜，动作吸收也能特别快。”而且，“健身房里推多大的重量、有多好的身材，也不算一个通用的衡量标准。”而HYROX给出一套可以横向对比的标尺，“让每个人看到自己在所有人里面处在什么水平。”
在赛场上，HYROX则通过一系列设置把比赛的情绪价值拉满。
在刘杉的印象里，来到现场的参赛选手大多身材管理优秀，且每个项目本身足够“出片”。“比如推雪橇的时候，肌肉绷着劲，拍出来肩膀和背部的线条非常好看，其实我的身材并没有照片里那么好。”刘杉说，CF旗下的全力游戏和HYROX的项目类似，但是视觉效果差不少。
项目设计的体验感也让人很有分享的欲望。同样是弓箭步，HYROX是从A点走到B点，全力游戏是原地蹲五十步。在刘杉看来，“从A走到B”这件事情非常重要，就像完成一场奥德赛，很值得发朋友圈。
《飞驰人生》剧照
这种设计，让每个人都自带“主角感”。刘杉说，无论在校园还是社会，成为主角总需要具备某个过人之处，但大多数人没有，却也一样想被瞩目。HYROX把这件事变简单了。虽然是同场竞技，但选手都依照各自的节奏完成动作，比赛就成了一个人的独角戏。在刘杉参赛的后半程里，他感觉整个场馆只剩自己和为自己欢呼的人。“这和马拉松不一样，跑道边上的欢呼是给所有人的，但在这里只冲我一个人。”这让他感到“特别幸福，“平常其实很少能遇到有人为你欢呼的时候。”
参加完上海场的张庆卓对现场的音乐印象尤其深刻，“场地里的主持人一边放音乐一边播报，像在酒吧里喊麦”。主持人还会跟场内的选手互动。“即便你的运动成绩不是最好的，如果你是场地里最亮眼的那个，无论是服装、发型，甚至是亲友团，他都会关注到。”张庆卓见过一对穿着马里奥服装的男双选手，还有穿着婚纱来参赛的。
现场氛围把爽感推到顶点。王原回忆起参加比赛的经历：倒计时15分钟，所有选手集结进起点处的红牛大棚，棚内的炫彩灯光随着节奏强劲的音乐不停闪动，大屏上滚动播放往届选手的高光画面，直到最后10秒钟倒计时，所有人一齐呐喊、尖叫，不停地拍打自己的脸，极致兴奋。
上瘾与风险
上瘾，许多参赛者这样描述自己的体验。
从备赛到完赛的是一条完整的、充满了正向反馈的体验。张庆卓说，选手投入长期的时间和精力去训练，在冲线的那一刻，身体释放内啡肽，带来先苦后甜的强烈满足感。赛后拍照、发朋友圈，不光是留痕，更是让这份快感公开、放大。“这足以让一个原本不进健身房、想健身又没有动力的人参与进来。”不少参赛选手都告诉本刊，身边很多参加HYROX的朋友都不约而同地迷上了HYROX，他们和不同的人组队、去不同的城市参赛，只想刷新上一次比赛的记录。
《纯真年代的爱情》剧照
这种参与的冲动，哪怕身体不适也难以遏制。去年十月，朱迪参加了深圳站比赛。备赛期间，由于进行大量有氧训练，加上经验不足、暴汗后不注意保暖，朱迪患上了急性支气管炎，并诱发急性哮喘。但她选择坚持完赛。赛后，朱迪把现场照片发到社交平台上，“当下特别有成就感。”
由于经历了高强度的运动，朱迪及时停止训练，专心静养治疗。然而哮喘恢复得很慢，赛后三个月复查时，病情由急性哮喘转为过敏性哮喘，她不得不依赖药物控制。在那段身体状态不佳、郁郁寡欢的日子里，朋友问她上次开心是什么时候。她下意识地回答：“参加完HYROX。”“它在精神上给予我的快乐和鼓励确实很大。”参赛前，朱迪刚好从上一家公司离职，HYROX给了她一个暂时的目标和支点。“在工作上，我花费那么多精力、吃了那么多苦，不一定能得到想要的结果，但是只要我认认真真地跑完项目，我就能得到成绩。”
然而，这些快乐并不能掩盖HYROX的另一面。赛场上，选手受伤的案例屡见不鲜，甚至危及生命。2026年杭州站，一名拥有7年健身经验的女双选手在第三轮1公里跑时突发热射病，被送入ICU抢救；同年法国里昂站，一位28岁选手因运动性高热倒地，送医后去世。与此同时，HYROX仍在吸引大批普通爱好者参与，其参赛门票常常一秒售罄。赛事体验的确令人兴奋，但安全风险同样需要警惕。
《21世纪大君夫人》剧照
HYROX的单项动作看似难度不高，其实并不简单。北京体育大学运动人体科学学院教授苏浩指出，从具体项目来看，滑雪机依靠腰腹带动上肢发力，如果单纯凭借肩关节抡动，容易损伤肩关节和肩袖；推雪橇对下肢的爆发力要求很高，踝、膝关节和大腿肌肉容易受伤，腰腹也会受到牵拉；投掷墙球同样要靠腰腹带动上肢发力，动作不当会伤及肩肘。接球过程一旦由于节奏过快而伸直手臂，冲击会直接传到肘关节和肩关节，加上器械重量不小，身体负荷很大。
而这些动作一旦组合到一场不间断的比赛中，风险就完全不同。北京体育大学苏浩指出，HYROX的问题在于快速切换。“整个比赛特别密，像开汽车一样，一会儿一档，一会儿五档。”正常跑步过程中，人体做的是蹬地、腾空、落地的闭环动作，有规律、节奏可控，但跑完立刻转入力量项目，高速运动急停后即刻发力启动，对人体的冲击巨大。
最容易出现的是损伤。苏浩解释，在密集的赛程里，运动强度持续堆叠，疲惫累积，降低神经对肌肉的控制力，肌力不足会导致难以克服动作阻力，容易引发肌肉拉伤撕裂、甚至引发横纹肌溶解。在奔跑与力量动作快速切换时，一旦注意力稍不集中，还可能崴脚、扭伤、跌倒；若力量对抗负荷过重，严重时可能骨折。
高强度的比赛也可能影响消化道，比如胃部不适引发的呕吐，严重时甚至大小便失禁。最严重的是心血管风险。多名参赛者表示，他们的心率在比赛过程中常常超过170/分钟，甚至会飙升至200/分钟。快节奏、大强度使心率、血压急剧升高，可能引发脑血栓甚至脑溢血，最严重可导致猝死。
《明日边缘》剧照
更值得警惕的是，业余人群利用业余时间去训练或参赛，常常忽略工作本身带来的疲劳，或认为锻炼能让疲劳消除。苏浩指出，实际上运动带来的放松主要来自多巴胺，并不能消除工作造成的躯体疲劳。相反，如果把工作疲劳带入训练中，与运动疲劳叠加，则会让身体累上加累，让损伤出现得更早、恢复得更慢。
在他看来，从未参赛的选手至少应进行一年左右的相关训练，具备基本能力后再考虑报名。赛前训练后要注意补给休息，并做好必要体检，重点检查心脑血管和骨关节，排除潜在风险。
当然，个人准备并不能代替赛事保障。江淼参加深圳站比赛时，跑完第一圈、进入功能站前，左脚突然抽筋。他回忆，场内的医疗点位总共有两个，分别设在椭圆形跑道的两条长边中段，各配有两到三名医护人员。虽然现场配备了医疗箱、AED等基础急救设备，但医疗救助更多依赖选手自己发现并主动求助。江淼说，当时医疗点位在他前方一百米左右，他自己走过去，被医护人员发现后才得到处理。“我还算有比赛经验，对于普通人来讲，遇到抽筋会很慌张。”尤其是单人比赛，“抽筋走不动路，只能坐在跑道上，如果没有队友帮忙，工作人员也没及时发现，很容易被后面的选手踩伤。”
《熄灭的日光》剧照
更前端的保障同样存在不确定性。根据苏浩的赛事经验，正规的体育比赛通常设有医学委员会，负责评估赛事风险，预备急救车，联系医院，确认骨科、内科、外科、神经科等科室是否齐全，以及应急响应时间。赛前至少应要求选手提交体检报告，或由组委会提供赛前检查。
而受访参赛者均表示，报名时官方并未要求出具体检报告，也没有为选手进行赛前检查。今年9月北京站，官方尚未公开明确的医疗合作机构。根据公开信息，上海站主要依托上海德达心血管医院提供备赛体检和赛事医疗保障。但在朱洪军看来，这属于商业服务采购，不能等同于独立第三方安全评估，二者存在本质区别。
而当医疗异常情况发生时，谁有权终止比赛、依据什么熔断，就成为最后一道防线。
（本文除张庆卓、苏浩和朱洪军外，其余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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