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联生活周刊(微信公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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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年期,不只是个人问题
今年4月,芳姐主动辞职,结束了自己30多年的职业生涯。直接原因是更年期带来的潮热。“2024年左右,我开始经常出现潮热。开始还能吃中药调理。但后面公司出现了财务危机,我的工作任务加重,有时候高层的决策我也不大赞同。心情不好的时候,别人一给我打电话我就烦躁,轰的一下浑身燥热,满脸通红。次数多了,晚上就会心悸严重。这时候,我就感觉不行了。”芳姐对我回忆道。
《苦尽柑来遇见你》剧照
电话里的芳姐听起来干练豁达。她是典型的“70后”女强人,上世纪90年代末从重点大学毕业后,先后在国企、外企、大型民营企业工作,不断调整赛道,横跨好几个行业,最后做到大型企业的项目负责人和人力资源总监。她不是“更年期小白”,10多年前因为过度熬夜而出现月经紊乱之后,她就开始了解更年期的相关知识。但到了年纪,身体的变化还是超出了她能控制的范围。
压不住的潮热,只是一系列复杂压力的最终表现。芳姐那些潮热突发的时刻都和工作不顺心有关:有人来催账了,项目时间紧、任务重,领导的决策她不认同。芳姐感叹,“如果不是公司后来进入经营不顺的阶段,说不定我可以无感度过更年期”。听完这些,我忍不住问:你有没有想过可以请公司考虑一下你更年期的情况,调整工作安排?如果看到公司里四五十岁的女员工普遍有类似烦恼,有没有想过为大家争取一些便利措施?
芳姐想了想,告诉我“没有”。一是觉得没必要,在她看来,更年期主要是个人健康问题,而且每个人的情况都不同,“只要同事能包容,请假方便一点就可以了,我们公司里大家都有医疗保障,没必要单独把更年期提出来说”。二是做了很多年管理层,芳姐的考虑很现实,“企业要以盈利为目的,单位要完成工作任务,我觉得一方面更年期要被看见,另一方面还是要靠自己”。
英剧《伦敦生活》剧照。两位女性在酒吧谈论更年期
如果拿问芳姐的问题,去问一个十年前的英国人,答案大概率也是“没想过”。2016年,在莱斯特大学(University of Leicester)任职的乔安娜·布鲁伊斯(Joanna Brewis)收到一封来自英国政府平等办公室(GEO)的邮件,寻找学者制作一份关于更年期如何影响英国女性经济参与度的文献综述报告。乔安娜的第一反应是纯职业化的:这和我以前的研究方向有关系,这是一个拿下项目的好机会。接下来她才意识到,“更年期”这个词,身为中年女性的她居然从没细想过。
乔安娜自己说起来也觉得奇怪,“我之前研究过‘职场中的经期’‘职场中的生育’‘职场中的身体’,但不知怎么回事,对‘更年期’从来没有真正进行思考过。直到找好了合作伙伴,我们团队里的三个女性才意识到自己都正处于围绝经期。所以在开始研究之前,这件事对我没有什么个人意义。但后来,它不仅变成了我们的一种立场,也变成了一种理解我们自己经历的方式”。
乔安娜觉得,英国政府之所以在那一年开始关注这个问题,最重要的原因是劳动力结构。随着英国的退休年龄不断延后,越来越多女性要么继续留在职场,要么重返职场。从1984年到2015年的30余年间,英国60到64岁女性的就业率从18%升至41%,55到59岁女性则从49%升至69%,成为就业率增长最显著的群体之一。
“会在职场度过更年期的女性比过去任何时代都多。”乔安娜说。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整个社会对这一问题的忽视程度。2017年的研究中,她们做了一次彻底的英文文献梳理,翻遍了学术研究、工会报告、报纸报道,结果发现从1990年到2016年讨论相关问题的文献只有104篇。
音乐剧《更年期》剧照。四位不同类型的中年女性在商场内衣区相遇,发现彼此都在经历更年期
最让乔安娜震惊的是职场对更年期女性的“不支持程度”。她发现人们不仅是忽视更年期,而是几乎抱有蔑视或者打发的态度。在后来的访谈研究中,一些受访者告诉乔安娜,有的男同事会说“拿出点男人样”或者“克服一下”,女同事也不一定感同身受,她们可能说“我当年也没觉得多难受”,甚至说“我也难受得要命,但我照样把活儿干完了”。
并不是从来没有人站出来过。乔安娜特别提到2012年的默钱特女士起诉英国电信集团案,这是英国早期引起广泛关注的更年期职场歧视判例之一。
当时默钱特女士拿到了全科医生开出的诊断证明,告诉经理:她的更年期症状很可能影响工作表现,但她的经理不以为然,直接跳过公司的既定流程决定开除她。这位经理不买账的理由很简单——他的妻子以及和他一起处理这件事的女性HR并没有受到更年期的困扰。所以他推测默钱特女士是在偷懒。最终默钱特女士胜诉,并获得了赔偿。当乔安娜读到这个案例的时候,默钱特女士起诉案已经不是孤例,全英国范围内,类似的诉讼案件数量在不断上升,雇主们不得不衡量利害。
在2017年的综述报告中,乔安娜总结了把更年期作为职场议题严肃对待的四个理由:越来越多女性将在工作期间经历更年期;更年期相关的劳动仲裁案件不断增加,企业面临法律风险;更年期会影响员工的出勤率、工作表现和去留,可能给企业造成经济成本;更重要的是,员工是带着完整的自己来工作的,雇主应该把他们当作完整的人,关心他们的身心健康。
《请回答1998》剧照
“把脑袋伸出掩体”
卡门曾经供职于一家大型外资药企的中国总部,这家企业的产品之一正是针对更年期研发的处方药。五年前卡门入职的时候,公司感觉时机成熟,打算做一些面向大众的更年期知识科普活动。卡门所在的部门提出,公司里40多岁的女员工很多,为何不先从公司内部做起?
卡门记得她办的第一场活动很成功,线下会场来了五六十人,公司里最大的会议室坐得满满当当。还有年轻女性和男性员工来听,他们也想知道,怎么和更年期的同事相处?家里有个更年期的伴侣怎么办?她在公司的四年中办了不少更年期主题活动,还设计了更年期主题的卡通人偶纪念品分发给大家,其他部门的女同事碰到问题,也会来找她咨询。
但宣传过后,能不能做些实事,让中年女员工的工作环境更舒适?落到具体的措施上,卡门却发现很难推进。她们部门讨论过一些可行的办法:提供一定数量免审批的弹性休假、设立带医疗保健设施的“关爱小屋”,或者在公司自有的运动健康类小程序里面为更年期女员工开辟一个分区。但直到她离职,这些措施一条也没实现,员工连申请远程办公都很难。
《我取消我自己》剧照
卡门后来先后跳槽去了国内两家药企,也试着提过能不能办些更年期活动。人事部门拒绝的理由很现实:这个主题普适性和优先级都不够。卡门觉得也能理解,“在一些企业,三八节、母亲节这种跟全体女员工都相关的节日都还没什么福利呢,更年期就更得往后排了。更别说那些还在生存线上挣扎的企业了,能把基本的劳动保障做好就不错了”。
在职场里,让更年期这件曾经秘不可宣、被认为只和少数人有关的事情“摆上桌面”,到底要经过多少步骤?该如何打开局面?
2017年做完研究,乔安娜在自己的学校先“打了个样”。在报告发布后的四个月内,她们不仅在莱斯特大学推出了更年期政策,还组织了一系列更年期活动和讲座,按照大学的行政效率,这可以说是奇迹般的速度。后来她回顾整个过程,用了一个很有意思的词形容:“有底气(emboldened)”。我好奇,做这件事到底需要多大的底气?可能碰到什么样的障碍?
“对大多数女性来说,要做在职场里第一个站出来讨论更年期的人绝对需要非凡的勇气,尤其在更年期支持措施和制度还没有成为社会共识的前提下。”乔安娜说。大多数时候,你很难说清到底碰到了什么障碍,或许在这个议题上长久积累的沉默就是最大的阻力。乔安娜形容她们做的事情,就像“把脑袋伸出掩体”。
《反叛女人》剧照
乔安娜强调自己格外幸运。研究快完成的时候,她在学校里做了一场报告。她从来没有过那种经历:“以前也有人对我们说过我的研究让她们感同身受,但我们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一种集体的、几乎接近愤怒的高度共鸣。同时人们也感觉到,我们的学校真的在这件事上毫无作为。所以我心想,这里可能存在做点什么的机会。”
要在一个从不重视更年期问题的职场里打开局面,有实操经验的外援不可或缺。乔安娜在研究过程中结识了两位更年期支持方面的先行者。一位是英国更年期支持机构“Henpicked ”的创始人黛博拉·加里克(Deborah Garlick),她协助制定了更年期政策,并友情提供了培训课程。另一位关键人物是诺丁汉郡警察局前局长苏·菲什(Sue Fish),她已经在警察系统里率先实施了一整套更年期支持措施。
早在2014年前后,苏·菲什就陆续听到女警们反映更年期的困扰,有人因此不得不离开岗位,有人担心被认为无法胜任工作而不敢开口,也有人鼓起勇气对上司说了更年期的困扰,却没有得到任何帮助。这些终究是私下的对话,并没能推动讨论和改变。
直到2016年,苏·菲什的下属,38岁的诺丁汉郡警察局的探员基莉·曼塞尔(Keeley Mansell)因早发性更年期症状脑雾严重,连日常执勤都难以完成,不得不离岗治疗,重回岗位后,她选择站出来,在一个崇尚硬汉气质的体系里公开说出了自己的处境,并牵头组织了更年期工作组。苏·菲什后来这样评价:“基莉所做的事情之所以重要,不只是因为她经历了更年期,而是她愿意公开谈论它。”诺丁汉郡警察局推行的一系列措施,比如提供透气制服和安静室,被英国各地警察系统纷纷借鉴。
《疑犯追踪》剧照
乔安娜的经历要顺利得多,这离不开她善于利用时势的机灵。她分析,首先,她们的研究报告发布后获得了政府奖项,带来的反响让学校觉得“脸上有光”,也不得不重视她们的意见。其次,管理层中确实有衷心支持她们的女性,当时的莱斯特商学院院长佐伊·拉德诺(Zoe Radnor)帮助她们绕过层层审批,直接对接了学校高层。更凑巧的是,当时的一位副校长正积极推进多元文化建设,还签署加入了倡导男性参与推进性别平等的联合国“He for She”倡议,一份更年期政策看起来很符合他想要倡导的方向,于是才能绕过大学里冗杂的官僚体系。
即便一切顺利,乔安娜还是记得一个尴尬的时刻。在文件正式通过的那一天,黛博拉邀请副校长和乔安娜一起站进一只巨大的道具相框里拍张合影。“我记得副校长的表情,他看起来确实挺不自在的,但项目已经获批,他们已经同意投入资金了。”她的叙述里夹杂着复杂的情绪,“但是在最初那几年,我能看到职场中推动这件事的往往只是一个人,或者几个同样深受更年期困扰的女性。她们一边忍受着症状,一边一点点咬牙往前推。我们能推开那扇门,是因为门已经开了一条缝。”
有效的支持应当像一份“自助菜单”
2022年,刚从大学离职的克斯蒂·迪克森(Kirsty Dixon)创办了自己的更年期咨询公司,为各类企业和机构提供更年期培训。克斯蒂的更年期过得很艰难,直到读到一篇关于更年期的文章,她才知道原来自己的痛苦有一个确切的名字。这些经历让她下定决心不再让其他女性和她一样迷茫,决定干一番“更年期事业”。
克斯蒂提供的基础培训课程叫作“揭开更年期迷雾”(De-mystifying Menopause),主要是更年期知识科普。有的时候,她会按照企业反馈的需求,给员工与管理层分别进行培训。两个群体的关注点是不同的。员工更关心切身的问题:更年期有什么影响?怎么应对?怎么跟更年期中的同事相处?管理层更想知道他们如何开口与员工谈更年期,能从管理角度做点什么。
《反叛女人》剧照
男性经理们总是很担忧,他们光是想要跟女员工聊身体症状和情绪起伏,就觉得很难开口。克斯蒂给经理们的建议非常实用:首先不要贸然猜测一个人是否处于更年期,除非你跟对方非常熟悉。重要的是让员工知道你“在那儿”,你很关心能为她做点什么,然后等着对方提出问题。
更年期当然是个敏感的话题,但它和其他敏感话题本质上没有不同之处。“我经常跟大家说,不管谈的是心理健康、癌症、更年期,还是工作表现、人际冲突,这些都属于敏感而困难的谈话。对管理者来说,更重要的不是纠结这到底是不是更年期,而是始终把重点放在你能为她做什么?你怎样帮助眼前这个人以最好的状态投入工作岗位?”
职场里的更年期支持并不昂贵。克斯蒂给我算了一笔账:最大的开销通常是启动阶段的更年期培训,比如她的培训课程一场几百英镑,最多容纳16人,企业的花销取决于参加培训的人数,当然网上也可以找到许多免费的学习资源。接下来的很多措施几乎不需要什么成本:厕所隔间里的宣传海报、印着“更年期很重要”的文具、单价几英镑的手持风扇、更衣室和储物柜……重要的是能让人们随时随地方便地接触到它们。其中很多措施,比如休息室和小储物柜,能让所有人都更舒服,所以企业也并不需要把“更年期支持”看成一项额外任务。
《看见,更年期》剧照
克斯蒂相信,只要把“更年期很重要”这个念头播撒下去,它就会自然生长。她很为三年前在大学内部通信软件里建立的更年期交流频道而自豪。即使她离职后,人们仍能自发地在频道里面提问、分享信息,它就如同一株植物,奇妙地生长和运转。
说到最后,我发现这份工作里最难的反而是最开始的步骤:让经理们明白,不要替员工想象他们在更年期这个问题上的需求。通常克斯蒂会建议客户在员工中先做一次匿名问卷调查,问问大家真正想要什么样的支持。“你不能递给员工一台电风扇就觉得已经解决了她的更年期困扰。”乔安娜说。真正有效的支持应当像一份“自助菜单”,允许人们根据个人需求,做出不同的选择。
她举了几个例子。疫情之后许多工作都可以远程办公,但有些职业不行,比如警察就必须在现场工作,还得穿着人造纤维材质的制服和硬邦邦的腰带,这会让更年期女性特别难熬,制服的改造对她们来说就尤其重要。特殊的工作环境也可能加重女性的更年期症状,比如特别潮湿的场所或者闷热的车间,通风和休息场所就很重要。即使在同一家公司里,坐在电脑桌前的人,和环卫、销售岗位的困扰也完全不同——户外活动多的女性尤其容易口渴,需要防暑设施。
一个经常被忽略的问题是,为更年期女性提供专门的帮助,会不会让她们反而感觉被特殊化?没人想被贴上任何标签,哪怕是以关怀的名义。
《我准时下班》剧照
曼彻斯特警察局的做法就很聪明。这家警察局引入透气制服的时候,宣传用语是“提供给骑自行车上班的人,免得他们进办公室的时候一身是汗”。“我希望多看到这类做法。员工不必在自己头上挂一块牌子写‘我处在更年期’,只用直接说‘我可以要一件透气的制服吗’,对方不问原因直接给你。这是我希望我们能达到的状态。”乔安娜说。
一些改变在静静地发生。从2022年到现在,克斯蒂大约为20家企业提供了服务。克斯蒂坦言,她很难精确评估更年期培训的效果,但经常有员工给她发来正面的反馈。有一位女员工告诉她,以前绝对不会公开提更年期的她,居然在部门会议上当着全体高层站起来说:“我参加了更年期的培训,学会了这些知识,我们要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那个“随时可以聊聊更年期”的人
当我搜索英国企业的更年期支持措施的时候,一个奇特的名词出现在我眼前——更年期倡导者(Menopause Champion)。“Champion”原来指中世纪替人出战的骑士,放在现代企业里,指的是积极倡导某个议题、推动某项事业的人。我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举着“更年期”旗帜冲锋陷阵的形象。并开始疑惑:为什么需要专门安排人员负责更年期的事情?他们究竟需要做些什么?
乔安娜给我讲了她的一位受访者护士艾莉森的故事。艾莉森平时在脑损伤患者康复病房工作,另外还加入了医院的临时加班池(bank shift)。一旦有科室缺人,她就可能被派到任何病区。更年期症状严重的时候,艾莉森有两套策略:在熟悉的病房,她相信同事们能够体谅她,所以可以直接说自己需要冷静或者休息片刻。可一到陌生科室,她就选择默默忍耐,因为害怕只有一面之缘的同事误以为自己在偷懒。
《Heldin》剧照
乔安娜告诉我,这种为了避免社会误解而自我掩饰的行为有个俗称,叫“更年期面具”(menopause mask)。许多中年女性责任心强,也更容易自责,于是越是力不从心,越是努力表现得一切正常,这份看不见的劳动甚至比更年期症状本身更沉重。因此,更年期支持很重要的一步就是让这个话题在职场“正常化”。要做到这一步,光有制度是不够的,重要的是让女性知道有具体的人,随时准备给予支持。
接通我的电话时,艾玛·洛克伍德(Emma Lockwood)刚刚从繁忙的工作中抽身出来,她是英国财富管理集团Rathbones的一名“更年期倡导员”。五年前的她还独自在更年期中艰难苦熬,公司里更年期支持小组的几位女同事邀请她去聊聊天,她感觉好多了,后来便自愿加入了这个团队。
在艾玛所在的总部办公室一共有四位像她这样的“更年期倡导员”,24个地区办公室里还各有一位“更年期大使”,组成一张支持网络。她用“桌子边上的活儿”(at the side of a desk)来形容这份工作,意味着她得在繁忙的本职之外抽时间完成这些事,它们是碎片化的,但非常重要。
艾玛大约每周花三四个小时处理“更年期倡导员”的工作。很多事情都是“顺路”干的——在茶水间打咖啡的时候,吃午餐的间隙,员工可以随时走到艾玛身边,对她说“我想聊聊更年期”。艾玛还会抽时间去不同的部门介绍自己的角色、工作和联系方式。用她的话说,就是确保人们“不需要什么理由就能发起一场谈话”。
《实习医生格蕾》剧照
我有点怀疑,在职场里,只是和同事聊聊天就能起到这么大的作用吗?艾玛给我讲了她当年的感受:“你是在和另外两三个和你有同样经历的女性聊,这比在家里对着丈夫抱怨或者和其他并没有更年期经历的朋友讲述要有用得多。”
来找艾玛的多半是正被更年期困扰的女员工,许多时候她们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当然艾玛在会后会与后勤部门沟通,试着给出具体的帮助,比如天热了为大家提供小风扇,或者给她们一份小清单,告诉她们去看医生能问哪些问题,或者怎么做能让自己舒服点。偶尔也有男同事因伴侣的状况来找她,她也会邀请他们来听每个月举办的专业讲座,或者帮助他们为妻子联系专业机构。
对艾玛来说,最大的挑战是如何让“更年期很重要”的观念覆盖到所有人。她记得一位年轻的前上司,一听到“更年期”这个词就会“整个人冷下去”。在接受我采访的那天,她刚给一整个部门办了一场四十多人参加的讲座,她估计其中真正对更年期感兴趣的只有一半。艾玛很有耐心,“也许几个月后,他们中会有人想起这场讲座,来找我聊聊”。
《伦敦生活》剧照
令我意外的是,这个角色并不要求倡导员一定经历过更年期。乔安娜提起诺丁汉郡警察局一位三十多岁的男警察,他就是一位非常热心的更年期倡导员,带动许多男同事真正对这件事重视起来。“只要一个人真正关心社会责任,或者更广义地说,关心社会公平,他就完全有可能成为一位优秀的‘更年期倡导员’。因为他们能够敏锐地意识到,人们在职场上会因为各种并非自身过错的原因而遇到阻碍,更年期只是其中一种。”乔安娜说。
这不是“打个钩就完成”的事
采访的过程中,我发现自己对更年期的态度也在变化。乔安娜和克斯蒂都会在回忆数据或者人名的时候偶尔卡顿,她们会仰着头想一会儿,然后笑着说“这就是更年期”或者“我又脑雾了”。起初几次,我也不知道如何回应,生怕安慰只会让她们更难过,只能苍白地说声“没关系”。听的次数多了,我也能开两句玩笑,把她们忘记的话头递上去。
《爱的暂停键》剧照
乔安娜现在是英国开放大学(The Open University)商学院人与组织学教授。回顾当年在上一所大学做的工作,她有点遗憾。2017年制定的那份更年期政策后来并没得到很好的实施。甚至当时来参加更年期咖啡馆活动的人们,都不知道大学有这么一份政策。显然,在宣传任务完成后,那份文件就被束之高阁了。“更年期支持不是打个钩就算完成的事情。如果现在再做,我可能会换一种方式。你需要一直关注、定期回顾,持续收集反馈,了解措施是否有效、为什么有效、什么时候不起作用,再不断修改,确保它一直有用。”
2017年乔安娜提交那份报告后的好几年,英国政府一直没有正式采纳其中任何政策建议。真正的变化直到最近才开始出现。2026年4月,英国政府鼓励员工超过250人的企业自愿制定更年期支持措施,并计划于2027年春季转为强制要求。
乔安娜回想起拿下项目后,和团队第一次坐火车去伦敦的那天。他们四个人兴奋得一路高声聊天,不知是谁突然提到“阴道干燥”这个更年期常见症状,安静的车厢里,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他们几个人愣了一下,随即笑成一团。“就是那一刻,我们才意识到,哦,这个词在公共场合还是会让人觉得尴尬。”乔安娜说。现在对她来说,那种尴尬感已经不复存在了。
《看见,更年期》剧照
回到我们自身所处的环境,或许还处在乔安娜刚开始接触这个话题的阶段。好几位女性告诉我,只要有领导能理解更年期的艰难,就能让她们的职场体验好很多。芳姐平时经常和不同单位打交道,能意识到体制内、国企、私企以及基层女性能够得到的福利保障是截然不同的。她觉得最有用的,还是要让讨论更年期的大环境好起来,“只要女性在更年期遇到问题能得到周围人的接纳和包容,这就是疗愈的开始”。
(文中芳姐、卡门为化名。感谢南西、Deborah Garlick为本文提供的帮助。参考资料:Joanna Brewis, Vanessa Beck, Andrea Davies, Jesse Matheson, Menopause Transition: Effects on Women’s Economic Particip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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