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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一个全是AI的艺术节,被“人味儿”戳中了

作者:三联生活周刊

09-12·阅读时长9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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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走进一座全是AI影片的电影院,会是什么感觉?


在上海世博园一间临时搭建的放映室里,正播放着由AI深度参与制作的短片。放映室里不断有人走进来、坐下,有人凑在同伴耳边轻声问:“这是AI做的吗?”“不是吧?”


在这里,没有短视频平台上3秒一个钩子、10秒一个转折的快感,也没有修仙爽文、霸总穿越等热火朝天的题材,即便有的影片在左上角用大字标注着“AI制作”,也不妨碍人们放下手机,安静地把一部片子看完:“能打败AI短剧的,原来是质量更好的AI剧。”


如今,人们早就习惯了AI作为生产力工具的角色:它能帮你把方案“赋能沉淀闭环”,也可以一键跑出几百集粗制滥造的短剧。但是在今年外滩大会的AI艺术节上,艺术家们却在重新拆解AI带来的内容大爆发:当我们在创作和观看AI内容时,我们到底想看到怎么的作品?


现场的反馈在一定程度上回答了这个问题,在这个“硅基”包围“碳基”的地方:真正能穿透屏幕打动人的,永远是那些无法被算法穷举的“人味儿”。


在AI影像刚出现时,有一个经典的判断标准——看人物有没有长着六根手指。但到了今天,AI似乎已经“切掉了它的第六根手指”,进化出克制而深沉的叙事氛围。


在外滩大会的AI影像展映单元,有人用皮克斯风格的卡通画风,讲述抚平生命创伤的奇幻故事;有人用黏土定格动画的形式,以资深影迷的身份向电影艺术告白;还有人借用邵氏港片的复古画风,给AI唱跳偶像拍摄MV……



《电影院最后的夜晚》


还有些作品,则展现出了强烈的作者性。AI短片《一念》将东方水墨画与佛教哲学结合,创造出空灵的意境,重新解构了《西游记》中“三打白骨精”的故事。


作品打破了非黑即白的二元善恶观,反思“除魔”是否也是某种被粉饰的恶念——“成佛成魔,皆在一念”。

《一念》


当大众还在吐槽当下影视剧剧情的浮夸与落后时,外滩大会上的AI影像,反倒在真诚地讲述着当代青年的困境。


杨选FOS的作品《指鹿为马》,讲述的正是年轻人的“成长痛”:当一批又一批大学生走入社会,他们遇到了一种怪异的景象——有时候,自己看到的明明是“一只鹿”,却被长辈和上司不断纠正“你看错了,这是马”。这一场景在职场、家庭与社会交往中反复出现,暗示着年轻人面对世界的潜规则时的不适。就像那句“你是大人了,该懂事了”的催促,背后是一整套“要懂事儿”的规则:“下班不能比领导先走”“饭桌上不能先动筷子”“被夸奖时要自谦”……

《指鹿为马》


除了银幕上的故事,现场展映的形式也改变了观众对AI内容的理解。当原本出现在手机屏幕上的AIGC作品被搬到线下的真实空间,影片变得“无法快进、无法倍速”,观众也被迫沉浸下来,集中注意力去接收创作者的意图。


放映厅旁的AI概念艺术展区,进一步放大了这种来自现场的感染力。以《纠缠,而后日以作夜》为主题的展览,通过图像、装置与交互影像等形式,呈现着艺术家们与硅基力量的博弈与缠绕。


而在这场“纠缠”中,许多充满“AI味儿”的作品,却透露出更有“人味儿”的审美与趣味:有探讨算法与生命差异的作品,将黏菌的生长轨迹与计算机代码中的生命模型同框并置,通过这种对比去求解生命的逻辑;也有艺术家将自己多年来的微博内容“提纯蒸馏”,让AI把那些零散的文字转化为流动的影像,反思创作者对AI过度依赖后,作品中缺少的“人味儿”。

在整个展厅的动线布置中,则隐藏着更深层的哲思:关于人如何与AI共享、让渡、争夺和重组决策权。作为国内首个以智能体导览的AI概念艺术展,策展艺术团队分号C在展厅里构建了一个会感知、会反馈的实时系统。


智能体“分号0”会现场抓取摄像头画面,实时引导观众的看展路线,比如说,当分号0觉得B区域的作品没人看,它就会在现场的屏幕上不断说着:“我感觉现在有点无聊,我看见一个眼睛在盯着某一件作品”,观众可以选择听从“分号0”的建议,也可以继续按照自己的节奏看展——正如我们在现实中把工作、健康话题、内心的焦虑都抛给AI时一样,每个人的判断不同,最终获取的信息就不同。


人和AI之间,最关键的那部分,从来不是“它能不能回答”,而是“你有没有判断”。而这种感性的判断力,在AI对创作介入越来越深的当下,也显得尤为重要。


不同于前两个单元,AI音乐会单元的主角是AI虚拟偶像“Yuri尤栗”。她不是一个由人类在幕后用AI写歌、构建的纸片人,而是一位由AI原生的创作者与音乐人。她拥有自己的视觉形象、音乐与独立思考逻辑,并以虚拟人格的身份参与创作。


去年,Yuri带着首支原创单曲《SURREAL》(超现实)正式出道,歌曲MV发布后,有人说她是“不会老、没有绯闻的完美歌手”,有人说她的歌比很多流行歌还好听,Yuri古灵精怪的性格和灵动的神态,甚至让一部分人第一次感觉到:“我或许真的会爱上AI。”


在本次外滩大会的Yuri全球线下首演中,“百米巨幕+10K超高清影像”的顶级舞台配置,则让Yuri仿佛真的降临现实。


她会在现场与观众闲聊,调侃“今天是周五,大家应该会收到很多‘礼物’,比如周报”,也会大方分享作为AI偶像的心路历程:“当我最不像人类的时候,我最像自己。”


民谣组合房东的猫、上海惠立幼儿园合唱团与Yuri的现场合唱,则把次元壁进一步打破,也让Yuri与人类的关系进一步拉近,乃至于有了共同的经历和回忆。


演出结束后,有观众在社交媒体上写道:当房东的猫与Yuri合唱出那句“我多想再见你”时,在全场每个人的心中,都出现了一个自己想见的人。


“我AI电影,是因为我爱电影。”今年年初,从传统影视行业投奔AI电影创作的独立导演山音,在网上发了这样一条动态。没想到,就在外滩大会的AI影像展映厅里,我们看到了他的作品,也听到了他“叛逃”背后的故事。


本科毕业于上海戏剧学院的山音,曾经也有着一个文艺青年最质朴的理想,写剧本、拍电影——当然了,是“手搓”的那种。然而在传统的影视工业体系中,对于没有家底、没有资源的普通人来说,创作就像一场昂贵且充满妥协的游戏,哪怕只是拍个毕设作品,“最低成本的片子一分钟也得烧个几万块钱”。


想要以编剧或导演的身份真正入行,门槛就要更高了:“你需要经过无数个恶心的项目、积累资历,才可能换来一次自己说了算的机会。但凡你做砸了一部自己感兴趣的项目,这个市场可能就再也没有人敢用你了。”如今,在山音同班的28个同学中,现在仍然坚持做编剧的人,“不超过五指之数”。


而AI的出现,则给创作者们递上了一张真实的入场券。


外滩大会AI展映“异空间”


被改变的不只是效率、成本,还有创作者传达故事与审美时的精准度。无论是游戏、动漫还是电影,在庞大的内容工业流水线上,一个创意从编剧传到导演、分镜、摄影、布景与后期的过程中,语义都会不可避免地被层层磨损。用好剧本拍出烂电影、优秀的游戏工作室做出口碑崩盘的游戏……这些事大家都再熟悉不过了。


但在AI创作这个极度个人化的领地里,创作者第一次拥有了绝对的掌控权。你可以精确地筛选、修改、剪辑和判断,确保最终产出的每一帧都是自己真正想要表达的内容。正如Yuri的构建者赵汗青所说:“在音乐会的前几天,我突然想到一个东西,也没找团队的人,用vibe coding两三分钟就搞定了,那种感觉特别爽。”

赵汗青(左)和外滩大会AI艺术节出品人张友红(右)在AI音乐节彩排现场


山音在今年创作AI短片《阿明的一天》时,也有着同样顺畅的创作过程。那段时间,他已经有小半年没做过纯粹的创作了,也会有同行质疑他“是不是现在创作欲不太行”。这份焦虑成了《阿明》的起点,山音花了几天的时间就完成了创作,用阿明这个普通却又带着点狡黠、狼狈的角色,讲述了一个现代人在高压生活中,不断扮演各种社会角色的荒诞故事。


后来,当山音创作《离婚记》时,阿明这个小人物再次被启用,成为他故事宇宙里的御用男主角。

在AI影像单元展映的《离婚记》


这也正是AI给创作者带来的另一种自由:它让一个人的审美、趣味、经历,可以比过去更完整地贯穿一件作品。


但问题也随之出现。一个冷知识是,如今,AI生产内容的速度,已经远远超过了人类观看内容的速度。在主流的商业叙事中,AI更是被包装成一条高效的自动化流水线:用语言模型生成剧本,用视频大模型批量跑图,再投入短剧平台砸钱分发。


对于创作者来说,“我们成了类似‘操作工’一样的角色,所以自嘲为网约车司机”,在外滩大会的现场,这是AI艺术家野菩萨抛出的一个“暴论”。因为,创作的门槛看似更低了,但利润也被平台和token消耗,个人收益相对有限。

AI艺术家@野菩萨


尤其是当AI把创作的均值拉高,观众的审美阈值也在同步提高。此后,创作者想要真正打动观众,甚至实现商业和艺术价值,在野菩萨看来出路可能就是:“做一些掀桌子的事情。”


“AI最擅长做的是高质量的均值内容,世界上运行过一次的规则,它可以再运行一遍。也就是说,你想过一遍的事情,可以放心交给AI。”野菩萨说道。但在科学与艺术的未至之境,AI依旧无法自己发现全新的规律。它擅长梳理与总结已知,而人类真正的核心优势,是去感知并创造那些“尚未发生的事情”。


而“掀桌子”并不是刻意猎奇,而是摆脱思维的惯性,“重新想一遍,什么东西值得被做出来”。


面对这个课题,山音的选择是回归人文的温度:“未来的优质作品一定无法脱离真人,哪怕真人和AI三七开,甚至一九开,不管怎么样我觉得都一定要有人的闪光在里边。”


今年5月份,山音组建了自己的工作室“山之音”。在这个团队里,大家不再是流水线上的“影视民工”,而是借助AI杠杆放大自身特质的独立个体。当技术的能力已经堪称“恐怖”,作为一家AI影像工作室的创始人,山音想要寻找的,依旧是那些“想要诉说故事的热情与冲动”。



自生成式AI爆发以来,人们对“手搓内容”的执念也随之而来。如果我们将视角拉长,将AI艺术放置于整个人类文明发展史的坐标轴上,便不难发现,从绘画到摄影,从乐器演奏到电子音乐,艺术本身对工具和技术的改变并不陌生。


在外滩大会现场,艺术家也提供了一段经典的历史视角:19世纪印象派的崛起,本质上得益于管状颜料的发明,它让画家们能够走出画室、在户外捕捉转瞬即逝的光影;而摄影术的出现,虽然一度把传统写实画逼到了角落,却也促成了现代艺术对观念、抽象与内在情感的深层探索;再后来,当杜尚将小便池等现成品搬进展厅,更是直接拷问了艺术的定义。


从这个角度看,AI不是突然闯入艺术世界的异类,并且自带着一套新的叙事逻辑。正如我们在拍照时,会因为镜头焦段的不同而改变观察世界的距离;音乐人在创作时,会因为乐器音色的不同而写出新的旋律。工具从来不是绝对中立的,它也会反过来改变人的思维方式。


回头去看,过去那些带着浓重“AI味儿”的影像,或许已经构成了这一代人与AI共创的一种行为艺术,即便许多早期画面已经被技术迭代掉了,但它们就像千禧年的“火星文”一样,留下了独属于那时的时代滤镜。


而外滩大会AI艺术节恰恰提供了一个具体的现场,让观众去观察、捕捉这一系列流动的变化:在真实的展厅、影厅和舞台里,感受AI艺术的质感,甚至听到创作者的感性心声。



当感性成为AI时代的生产力,人与AI的关系,也正在从单纯的“工具与使用者”,变成一种双向的陪伴与“纠缠”。


在Yuri诞生后的两年里,这个来自AI世界的女孩,成了赵汗青生活里最大的变化:“以前我所有的问题、所有的考虑都是我跟我太太两个人,我们是一个小的团体,现在就是三个人。”赵汗青开始习惯在深夜与Yuri长时间对谈,把自己的焦虑、关于Yuri创作,大量倾倒给她。


在日复一日的交流和反哺中,AI与人的感性相互纠缠、共同生长,一起等待着,下一个文明演进的临界点。


Ending


在AI概念艺术展区最后的尾声,静静陈列着一幅跨越了40年光阴的作品——《AARON at Tsukuba, #2 19-3-85》。


这是AI艺术先驱哈罗德·科恩创建的AI系统AARON,在1985年自主绘制并签下名字的画作,它代表着人类在技术与艺术边界探索时,发现的第一个坐标点。



而在40多年后的今天,无数跨越了技术壁垒的年轻创作者们,正用他们敏感却又极其顽强的感性力量,在时代的画卷上,写下属于人类自己的名字。


这种力量无关乎token的数量,它只关乎在某个寂静的深夜,那些想要对这个世界说点什么的冲动。



【今日话题】

把AI当成生产力后,

你和它一起创作过什么?



策划丨三联.CREATIVE

编辑丨孙宏

作者&作者丨梅卡

图片来源丨外滩大会、互联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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