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联生活周刊(微信公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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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7月9日,福建泉州晋江市陈埭镇江头村辉腾鞋厂发生火灾,28人遇难。作为“中国鞋都”晋江的核心产区,陈埭镇拥有7000余家鞋企,年产超10亿双运动鞋,全球每5双就有1双来自于此。在庞大的产业链背后,低端代工厂和村镇小作坊长期积累的安全隐患,以及企业降本增效带来的管理收缩,最终在这场大火中集中暴露。
火灾
7月9日中午,福建泉州晋江市陈埭镇江头村,气温高达36摄氏度,闷热难耐。
12点半左右,在村里的一家鞋厂工作的孙青,听到了一辆辆消防车的警报声,“哪个厂又着火了?”鞋厂着火在当地并不罕见,面积5.6平方公里的江头村,密布着大大小小280余家鞋厂,超5万人口,鞋厂、居民楼和饭店混杂交错,“消防隐患长期存在,村内大小火灾时有发生。”一位村干部在接受媒体访时也曾提及。
下午接近2点,孙青无意中刷到视频,着火的鞋厂叫辉腾鞋厂——他的同村好友张天明工作的地方。张天明37岁,刚刚来到厂里工作三天,在四楼的针车车间做小组长。工厂距离孙青打工的地方只有1公里。上午10点,两个人还发过消息。孙青慌忙赶去辉腾鞋厂。路上,他一直给朋友发微信、打电话,手机关机,消息也未回复。距离工厂300米时,孙青被拦在警戒线外。
孙青挨个向围观的人打听张天明。有两个老乡说中午11点55分,是他们最后一次见到对方。当时他们喊张天明一起下班,他说手头还有点事,想把活做完再下班。“火灾蔓延前,一楼有工人发现总闸处线路起火,拿灭火器扑灭了明火。但几分钟后,发生了爆燃。”
火灾现场视频截图
12点04分,有人拨打了消防救援的电话。3分钟后,正在沿街店铺吃饭的鞋材老板梁鸿接到员工电话,说厂里突然停电了,透过窗户,员工看到对面的辉腾鞋厂着了火。辉腾鞋厂与梁鸿的鞋厂同在一个“凹”字形的厂房楼群里,楼群的唯一出入口在“凹”口处,进门左侧是辉腾鞋厂,正对门是前后纵深排布的三栋宿舍楼,右边是梁鸿的鞋厂。中间的空地则是停车场,停放着大量电动车和小汽车。
梁鸿距离厂里只有一二十米,饭都没吃便跑回来。待他走进大门,辉腾鞋厂已经黑烟弥漫,一层层热浪扑打过来。宿舍楼底,辉腾鞋厂的老板搭了一个铁皮棚子,里面堆放着大量鞋底,如今也已熊熊燃烧,火苗四周乱窜。梁鸿赶紧安排自己厂里的工人撤离。
下午2点,在附近干活的的王凯联系了消防员,开着2米宽的高空登高车赶来帮忙。王凯告诉本刊,“凹”字形的厂房楼群周围都是密集的房屋,只有大门一个入口。等他进门后,整个救援好像已经告一段落,厂房从外面已经看不到明火,整栋大楼都是乌黑的,楼顶也看不到人呼救,也看不到伤员或幸存者。他只看到旁边停了几辆救护车,消防员正坐着休息,只剩直升机在飞。等待半小时后,发现用不着自己,王凯便离开了。
2026年7月9日,福建晋江陈埭镇江头村参与火灾救援工作的消防车辆 (图源|视觉中国)
此时,被拦在警戒线外的孙青,也终于放宽了心。他刷到了火灾现场的视频,看到很多工人爬到了五楼楼顶,有工人带着小孩泡在楼顶的蓄水池里,还有三个工人站在楼顶围墙的顶端,光着上身,消防员在楼下给他们喷水降温。孙青一眼认出,中间的人正是好友张天明。悬了几个小时的心,终于落了下来。在派出所登记信息后,他回到了出租屋等待消息。
下午4点45分,孙青接到了张天明母亲的电话。说中午12点50分,儿子还给她打过电话,说厂里发生了火灾,但他没事,让她不要担心。但之后她再也联系不上儿子。挂断电话,本来已经放松下来的孙青,突然感觉胸口像被堵住一样,喘不过气,眼泪顷刻间流了下来。“我感觉到了(他可能不在了)。”孙青说。
这个32岁的男人,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出租屋里,哭了两个多小时。老乡打来电话,说张天明的身份已经确认,火冲上楼顶时,他从五楼跳下坠亡。晚上7点,孙青跑去火灾现场,趁人不备,他偷偷钻过警戒线,走到了工厂的后面。他看到掉下来的漆黑的电线,厂房的五楼还能看到明火。
大火焚烧后,厂房内外面目全非 (图源|视觉中国)
鞋厂
作为“中国鞋都”晋江的核心产区,陈埭镇拥有7000余家鞋企,年产超10亿双运动鞋,全球每5双就有1双来自于此。周正良的鞋厂距离辉腾鞋厂只有几百米。火灾以后,夜里11点,他还在应付消防检查。周正良告诉本刊,原来村里的工厂都是村办企业,一家家从小作坊做起来,分布密集。很多厂房也都是自建房改造而成,每家都不是很规范。数名辉腾鞋厂的工人在接受媒体采访时提到,车间、楼梯口和通道均堆放着大量鞋材、胶水等易燃物,火迅速从一楼向上燃烧。“防火是老问题。”周正良说,“晋江的鞋厂前几年也发生过一起火灾,也有伤亡。”
周正良说,最近几年,村里相关的安全管理也日益严格,村里实行网格化管理,每周都来检查一次,检查灭火器、安全通道和喷淋系统等。根据媒体披露的消防安全监督检查记录表,7月7日监管部门已经发现了辉腾鞋厂存在的两条安全隐患——门口乱堆货物、配电箱下放电风扇,此外,工厂也没有标准工业厂房应有的喷淋设备。
陈辉去年在辉腾鞋厂做过一段时间临时工,那段时间鞋厂很忙,五楼原本是成品鞋仓库,也开了一条成型流水线,需要赶货就请临时工在五楼干活,没有生意就停线。陈辉告诉本刊,正常来说,成品鞋要放在成品仓库,但那时没有成品鞋仓库,货物做出来全放在车间里,“堆不下就搬点下去,做出来后客户验完货就装车运走。”
“鞋厂的可燃物管理很差。”中国消防协会科普委委员许传升向本刊分析,鞋厂一楼发生火灾以后,大量的胶水、塑料、海绵等鞋材,燃烧速度十分迅速,且不易灭掉。“此次火灾最大的问题是火的蔓延问题。”许传升说,鞋厂的楼梯口和楼顶均堆放大量鞋材,以及每层楼之间没有做好防火区隔,才导致火顺着楼梯烧上去。孙青得知,此次死亡的28人,主要是四楼的工人,来不及逃跑。
周正良与辉腾鞋厂多年前曾合作过一次。他告诉本刊,这家鞋厂是本地人创办的,厂房也是自己的,有几十年历史,如今已经传到了第二代——30多岁的儿媳手里。工厂先后改过多次名字,如亿丰、万利来,十余年前改名为辉腾。辉腾鞋厂规模不大,有两三百个工人,两条生产线,是一家中等规模的鞋厂。

刘鹏是附近一家中型鞋厂的管理,他在晋江各个鞋厂工作了十几年,对里面的生态十分了解。他告诉本刊,位于头部的是品牌大厂,如安踏、特步、361,员工动辄几千上万人,消防和管理都比较规范。其次是高端代工厂,比如周正良的工厂,规模虽然只有两三百人,但常年接的是海外订单,合作的是FILA、Kappa、Bata等知名品牌,标准要求也很高。周正良告诉本刊,每半年他都会让电工排查一次线路老化问题,每层均安装有感应装置,可以及时发现电路问题。他向我展示,工厂每层都安装了红色报警器,有专职的管理员监督,一旦发生火灾能够立刻知晓。
尾部则是低端代工厂和村镇小作坊。辉腾鞋厂就属于这一类。周正良告诉本刊,辉腾鞋厂没有自有品牌,主要是做低端产品的代加工,有次周正良这边订单做不完,也曾让辉腾帮忙加工过一次。不像品牌大厂和高端代工厂,低端代工厂的利润空间有限,只能赚取一双鞋3-5块的加工费,在管理上也更为混乱。

最近几年鞋厂不景气,也放大了管理的问题。周正良说,疫情时行业还迎来一个小高峰,家家户户都不缺订单,订单的利润也很客观,每年鞋厂都能生产150-160万双鞋子,还要外发给其他工厂,帮忙加工二三十万双。现在订单量下降了20-30%,订单也更加零碎,以前200万双鞋只有150个款式,现在150万双鞋就有180-200个款式。
“做零碎订单压力很大,工人刚刚熟练就要换款式,效率很低,经常要赶货。”周正良说,零碎订单利润很低,工人工资也在降低,“以前做得好的工人一个月能挣到一万多,现在只有八九千。”但因为订单零碎,工人的劳动强度却加大了,常常“忙得脚不沾地”。周正良说,此次遇难较多的四楼针车工人,他们是计件工资,都是“加班埋头苦干的人,想加班多挣点钱。”
一些鞋厂开始降本增效。刘鹏所在的工厂原来有约400名员工,去年裁掉了五六十人基层员工,包括五十多个一线工人、两名清洁工和两名保安。“楼梯走廊很脏,地板都没人去扫,保安不够,没人看门,其他大门就锁起来。”管理的不规范体现在各个地方。像辉腾鞋厂,实际工人两三百人,只有12个工人参保的情况,在刘鹏的厂里也是如此。刘鹏说,为了逃避缴纳社保,人事让工人统一签署一份自愿放弃缴纳社保的合同,不签字默认开除。担心事情败露,今年厂里财务又做了假账,把刘鹏8000元的固定工资,写成是基本工资2200元,社保1500元和加班费4300元。“即使给个别工人缴纳社保,也要从工人工资里扣除。”
张天明
“五六年前工厂的工人四川、贵州、江西的偏多,我们河南的很少,20多岁的年轻人占比有六成。”一位六七年前在辉腾鞋厂工作的女工告诉本刊,她来自河南驻马店,当时20岁出头的她在一楼冲床车间压鞋样,一个月2800-3000块钱。到陈辉去年进厂时,辉腾鞋厂的工人以70-80后为主,再大点还有60后的,90和00后已经很少。
工作人员在火灾厂房的楼顶开展事故勘验工作(图源|视觉中国)
张天明37岁,身高一米七的他,长着一张瓜子脸,皮肤白净,浓眉大眼。在表妹于莉莉印象里,表哥很爱笑,笑起来总给人一种很亲近的感觉。于莉莉说,新闻里只有数字,她想要好好讲一次,表哥“短暂、辛苦、一辈子都在硬扛的一生。”
张天明出生在江西赣州一个农村家庭,那是一个很偏僻的村子,村里至今未通车,到了镇上还得得坐摩托车、面包车或者开车13公里才能到家。张天明兄弟两人,是家里的长子。从小,他就是所有小伙伴的领头羊,于莉莉记得,当时大舅家建了一层的水泥房,楼下堆着沙子,表哥是第一个带头跳下去的人,“很有胆量”。平常家里婚丧嫁娶,都是表哥安排事情,收礼金。他也很讲义气。孙青记得,有次他的女朋友被两个工人骚扰,他跟他们打起来,头上被砍了一刀,缝了六七针。听说此事以后,平常性格温和的张天明,直接拿着砍刀,来到那两个工人住的六楼宿舍,一个房间一个房间敲门。
张天明只有小学学历,14岁就去县城当搬运工,扛起一家的开销。孙青回忆,张天明的父母在家种田,当时他的弟弟只有8岁,家里还收养了一个8岁的妹妹,一家四张嘴都指望着张天明。张天明不抽烟,那时他一个月挣300块钱,到年底回家给了家人2650块钱,自己几乎没有花钱。直到弟弟妹妹长大,他才学会抽烟。15岁开始,他就跟着亲戚一起来到晋江鞋厂打工。
工作几年,18岁的他结婚生子,妻子接连生下4个孩子,如今大儿子已满18周岁,最小的女儿才11岁,都在念书。是他一个人撑起了一个家。那时车间不允许加班,张天明会翻窗户进去偷偷加班。张天明非常勤快,他常常早上7点多就去上班,中午连班,直接带饭去厂里吃,吃完接着干活,晚上一直干到11点。厂里每月发工资那天,他才休息一天。“他的工资都是他一脚一脚、一针一针踩出来的。”孙青说,张天明去过很多工厂,“在所有厂里他的工资都要拿第一。”
工作几年以后,张天明逐渐从一线技术工人,升为组长、科长、主任,最好时还做过厂长。但张天明并不甘心一辈子打工,“他想闯出点东西来”。2019年,他与别人合伙在晋江市池店镇开了一家小型服装厂,做服饰和鞋子。于莉莉说,表哥那时投入了20万,自己既要接单,管理,还要做工。但开厂第二年便遭遇了疫情,投的钱全亏了。于莉莉说,表哥把车子卖掉,老婆也跟他离了婚。那几年,张天明找舅舅舅妈借钱,找于莉莉借钱,找堂弟借钱,每次借一两万或者两三千块钱,只为了工厂周转。她能体会到表哥的心累,“亲戚朋友、兄弟姐妹和老婆都不支持,没有任何人给他支持。”张天明就这样强撑了几年。于莉莉眼见着表哥的笑容少了,变得愈发沉默。
去年年初,张天明开始重新找工作。他联系过于莉莉一次,让她帮忙介绍上海这边的工厂。于莉莉给他找了一个电子厂流水线的活,一个月加上加班也只有8000块钱,他没去。后来,他还跑过外卖。之后,又重新回到鞋厂上班。在来到辉腾鞋厂前,他在一家鞋厂负责发货,还兼职做鞋样品,两份工资加在一起,一个月能拿一万多。
出事前,他还给母亲打电话,两人有说有笑。他惦记着女儿考上了大学,说年底回去要给孩子办升学宴,又给母亲转去200块钱,叮嘱她把家里的欠账结了,日子安顿好。于莉莉说,那时舅妈家里线路老化短路,灯都没有,已经乌漆嘛黑过了一两个月。那天刚好在找人更换电线,表哥便转钱过来,让她别欠别人的。
(文中除许传升外,其余人物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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