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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不上班,我对流行二十年的职场信仰祛魅了

作者:三联生活周刊(微信公号)

07-13·阅读时长23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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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来越多人可以把热爱的事干成工作,为什么我们仍然难逃倦怠?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文|lafuenty


热爱为何让人疲惫?

休假中,我去一位盛情难却的朋友家吃饭。聊到后半夜,说起我休假的原因,她惊讶地问我,怎么连你也燃尽了?接着像安慰我似的说,最近身边好多人都这样。

的词burnout”,一般翻译成倦怠不过我更喜欢“燃尽”这个说法里面夹杂着奋力燃烧之后的无力

《柔美的细胞小将》

2026年,“倦怠(burn out)”在英文世界成为流行话题。我读到的一篇报道里一口气举了好几个例子。刚在巴黎奥运拿下两块奖牌的短跑名将拉薇艾·尼尔森,在职业高光期决定休息三个月,感叹“我到意识到自己燃尽的时候,已经太晚了”。23岁的追梦小伙儿斯宾塞·克拉克白天上12小时班,下班拼命经营健身自媒体账号,把自己熬垮了。

和传统工作带来的疲倦不同,今年的“burn out”故事里都夹杂着"热爱"与"疲倦"这对看起来矛盾的关键词。说起来,我和朋友都不太像该为工作喊累的人。她是精力旺盛的自由职业者,时间和任务全归自己安排。我做着自己喜欢的文字工作,整天搜索自己感兴趣的话题。可我俩说到“燃尽”这个词,好像都心有戚戚。技术在进步,社会允许人们有更多样化的职业选择,越来越多人可以把热爱的事干成工作,为什么我们仍然难逃倦怠?

美国社会学家布鲁克·埃琳·达菲把这种以热情为燃料、却仍然充满疲惫感的劳动命名为“愿景劳动”(aspirational labor)。它集中发生在创意领域,我们熟悉的各类博主就是典型代表。它的特点是由热爱驱动、向每个参与者允诺“被看见”的前景,因此看起来令人向往。可它包含的不确定性、无偿情感劳动和不公平性,却很少被人提起。

达菲访谈了五十多位活跃在社交媒体上的时尚、美妆、生活方式博主,形容在她们的生活里,“工作变得像一场浪漫关系”。可谈过恋爱的人都知道,没有哪种浪漫关系是不折磨人的。

《爱乐之城》剧照

生于90年代的我,从没怀疑过人就该做自己热爱的工作。其实这种观念的诞生相当晚近。达菲将它追溯到乔布斯在2005年的斯坦福大学毕业典礼上的讲话。他说,“你得相信自己所做的是伟大的工作,才能怡然自得;要是还没找到,就继续找,别停下。”这种把梦想、闲暇和工作完美融合一起的理念被不断传播,以至于“做你热爱的事”几乎成了我们这个时代非官方的工作口号。但回头想想,让热爱驱动的工作,真的能消除工作里的所有痛苦吗

其实在朋友问我那个问题之前,我已经过了一阵子和自己热爱的工作相爱相杀的日子,而且说不清自己为何如此倦怠,于是下定决心过一段无所事事的生活。结果发现,当你已经活成别人眼里“做着热爱的工作”的人,如何“无所事事”才是最难的。

《住宅区的两人》剧照

哪怕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也会期待你随时“输出”点什么,毕竟这是你热爱的事儿嘛。刚休假那阵子我住在一栋合租房里,我77岁的房东预先知道我做文字工作,总是特别期待跟我来点有思想的交流,或者为我贡献点写作灵感。每天早上,他都坐在楼梯口的沙发上问我,“今天打算干点什么?”“昨天说的那个有意思的地方,你去了吗?”“我给你的那本书读了没?”

他大概只是客套,可我每次都要先克服一阵羞愧,才能对这位一周做三次瑜伽、还在自学吉他的老人说“我今天什么也不干,明天也不打算干”。后来我干脆要么假装出门,要么随口编点什么。直到搬走那天,他还以为我要么整天在家做翻译,要么出门找灵感,而不是躺在房间里盯着天花板发呆。

表面上,自主性确实能缓解一部分工作的疲惫。Fiverr 在2023年对上千名英国从业者的调查显示,自雇者在工作中感到倦怠的比例是37%,低于公司管理层的52%。一旦聚焦到用“热爱变现”的内容创作者,画面就反转了。2022年一项针对三百多名创作者的调查里,近八成人陷入倦怠,53%承认自己对创作的热爱在过去一年里减退。在2024年的后续调查中,仍有73% 的创作者至少偶尔倦怠,此外还叠加了新的焦虑——42%的人已经把 AI 视为对自身事业的威胁。如果以为“热爱可抵万难”,恐怕不太现实,而且越来越不现实

“愿景”的代价

有没有一种可能,“热爱”这个前提,其实根本改变不了工作的本质?

在人的劳动越来越个体化、越来越不稳定的时代,“愿景劳动”或许只是一剂安慰剂。就像达菲指出的那样,它用对自主和个性的追求,置换掉了对稳定和保障的关注,美化了这类工作的风险,也掩盖了它残酷的一面。

《玫瑰的故事》剧照

“愿景劳动”最明显的问题是回报的不确定。“斜杠青年”或者“业余博主”们愿意选择这类没有传统劳动保障、靠着热爱驱动的工作,是看中它未来可能带来的经济收入和职业前景,比如期待着从分享每日穿搭到进入时尚杂志工作,从生活方式博主变成媒体撰稿人。但如愿者寥寥无几。

达菲引用的一项覆盖130多位时尚类博主的统计显示,博主中只有约8%能真正靠自媒体收入生存。她的访谈对象中,仍然挣扎在“小有名气”“入不敷出”阶段的占了大多数,尽管她们可能已经营自己的社交账号数年之久。即使她举出的最成功的例子,喜剧演员盖比·邓恩,也曾公开吐槽她的收入和粉丝数的极度失衡:她有34万粉丝,但这辈子还没挣到34万美元。考虑到达菲研究的是十年前的互联网博主,今天这个赛道的竞争只会更激烈,收入差距只会更悬殊。

要命的是,注意力经济的时代,“热爱”“个性“逐梦这些漂亮标签,几乎席卷了所有需要展示自我的行业。达菲自己也逃不开。她在书的最后一章坦白,为了成为“明星学者”,她不仅要发论文,还要运营个人网站,和同事一起在社交媒体上推广自己的研究。有时看到家人在别处上传了和她专业形象不符的照片,她甚至会为此责备家人。一边反思,她一边仍在教自己的博士生怎么经营个人网站、怎么起更短的标题——因为那样更容易被引用。她没给出如何脱身的答案,只是略带无奈地说,我们该多关注这些“逐愿的文化劳动者”,因为他们让我们看见了自己。

《柔美的细胞小将》剧照

达菲还点出了“愿景劳动里逃不开的情绪劳动。它来源于我们这个时代对“真我”的追求,与市场逻辑之间的拉扯。凡是需要输出的工作,不管是时尚博主、生活方式博主、记者、学者,“忠于自己”都是默认的底线,没有受众愿意接受一个虚伪的表达者。可要让内容既能塑造自我品牌,又能受人喜爱、被市场认可,就不得不对自我进行包装。于是“保持本真”不再只是小时候说的“诚实”那么简单,它意味着你要在展现个性的同时保持迷人,在与众不同的同时不冒犯任何人。

我的工作不像博主那样强调“人设”,省去了不少表面功夫。但和她们一样,热爱让我常常一头扎进工作,同时也要与工作附带的种种外部要求磨合。久而久之我开始怀疑,当我说一件事“可以做选题”时,究竟是它真的有趣,还是我需要它有趣?当我写下一句心里话的时候,它会不会冒犯某位读者?某种程度上,这就是我为这份“理想工作”付出的情绪劳动。

《金字塔游戏》剧照

“愿景劳动”的另一重残酷来自它迷人的灵活性。人们常常羡慕自由职业者不受工位的限制,但灵活的反面是巨大的不确定:粉丝的喜好是不确定的,帖子的点击量是不确定的,同行的评价是难以预测的,收入是不确定的。为了对冲不确定感,内容创作者们往往需要超时工作,在生活琐事的夹缝里随时保持输出状态,定时更新,如此才能留住观众。于是“自律”这个词奇怪地频繁出现在各类自由职业者的讲述里。

一次我去见一位学妹。一见面她就热情地问,要不要带我去看看当地的作家故居、电影取景地?她以为我是带着写稿的目的来的,还感叹我这份工作多令人羡慕——可以随便聊聊自己喜欢的事,然后把它变成能换钱的文章。

我婉拒了,说我正想从那种“一切乐趣都能变成工作”的生活里逃出来。我没好意思告诉她,那天我特地把车停到离她家走路半个小时的地方,是为了看一眼托尔金和刘易斯当年散步的河边草地。可当我真站到那里,却连从桥上走下去的兴致都提不起来。我卡在人来人往的桥上,反复掂量:如果是出于对那两位作家纯粹的喜爱,我该走下去;可只要掺进一丝“这素材以后有用”的念头,我就最好别去。十分钟后,我发现步道入口还很远,可以顺理成章地放弃了,暗暗松了口气。

《我的牛津岁月》剧照

直到现在我还在问自己:如果这一刻不能变成稿子里的一段(就像此刻这样),我还会绕过整个市中心,把车停在那儿吗?身处现代生活漩涡里的我们,到底还能不能做到真正的“无所事事”?

“无所事事”的实验

我很难面对一个什么都不热爱的自己,也很难向别人解释这样的自己。可有没有一种可能:一个人不必时刻寻找激情、调动好奇,只是自然地活着,生活本身也自有其价值?

还真有人认真做过“无所事事”的实验。2019年,美国数字艺术家珍妮·奥德尔写了一本书,叫《如何“无所事事”:一种对注意力经济的抵抗》。奥德尔在硅谷腹地长大,本该能在科技和艺术之间自如穿梭,做着自己热爱的创造性工作。但2016年,她在生活中感到前所未有的失控。那一年,美国先经历大选带来的政治撕裂,紧接着,她所在的奥克兰发生了一场大火,夺走了许多艺术家和社区居民的生命。可数字世界不停刷新的消息,让她根本没法停下来好好消化脑子里的哀伤与混乱。不久后的一次演讲活动前,她盯着应该填入演讲标题的空格,脑中一片空白,最后只敲下一行字——“如何无所事事”。

百万元与苦虫女》剧照

那场演讲里,她讲到自己常去的一座玫瑰园。她去那儿不为找灵感,也不为逃避现实,“这不是刻意的决定,更像一种本能反应,像鹿跑向盐渍地、山羊奔上山顶。我在那儿什么也没做,就坐着。”

达菲和奥德尔其实是从两个方向了同一座牢笼。达菲讲的是社交媒体如何用“做你热爱的事”驱使人不断开发自我,把“做自己”变成一份永远在线、却常常无偿的工作。奥德尔谈论是更普遍的问题——注意力经济让我们时时处于焦虑、羡慕、分心的状态,并借此牟利。当热爱被不断展示、被看见、又被再度索求,人还能不能真的做到“无所事事”?

奥德尔最终找到的那个完美实现“无所事事”的场所,是奥克兰的一座玫瑰园。园子建在天然的碗状地形里,一百多条小径像迷宫一样铺开,地形本身就把人拢进一个能沉浸下来的场域。而迷宫或许正是治疗注意力焦虑的好地方,它逼你放弃直奔重点,接受漫无目的,最后把多余的精力交给嗅花和看叶。

《海街日记》剧照

我们或许都该去找一座玫瑰园。按奥德尔的定义,我的“玫瑰园”,是我休假时为了日常出行购置的那辆二手老本田。车上的娱乐设备只有收音机和 CD 机,连倒车雷达都没有。它不迎合任何个性化需求,也不让你加装什么现代系统,把我能施展的“能动性”压到了最低。那台在乡小路上总是失去信号的收音机,多数时候只有 BBC 的四个频道,内容逃不出园艺、音乐、历史、政论,哪怕让它把所有电台搜个遍,得到的无非是更多重复这四类内容的电台。

我渐渐爱上了这种边界感:既然把所有频道扫一遍也得不到更多信息,它索性逼我退回有限的物理世界,放下时刻调动大脑的冲动,被动地随便接收点什么信息,任注意力滑向平时觉得“不值得关注”的角落。后来我甚至迷上了园艺节目——尽管我的花园里连一株花都没种出来,但我很高兴地学到,把植物从厨房窗台挪到阳台,可能会让它闹脾气。

《百万元与苦虫女》剧照

“无所事事”是奢侈的。人要养活自己,就不可能长时间什么都不做。奥德尔毫不讳言,她之所以能长久地泡在玫瑰园里,是因为有一份每周只需到校两天的教职。而我能开着破车狂奔在陌生的土地上,也不过是因为我恰好处在上未老下无小、衣食无忧的阶段。

但奥德尔提出的另一种“无所事事”的小练习倒是人人可以尝试,那就是主动分配注意力。只要花几十秒,特意挑一个对你毫无“用处”的对象。比如站在超市里,观察身边一个陌生人,努力看清她的穿着、身形、一闪而过的表情。那一刻你会惊讶地发现,一个新的世界正在慢慢显影。它其实一直存在,只是过去因为“与我无关”或“不够有价值”,糊成了一片背景。

上个月,我坐回会议室,重新回到那份“热爱的工作”里。这不代表我从前的困惑都有了答案。我只是很庆幸自己短暂地做过一场“无所事事”的实验。至少我练成了一件事:能克制地运用“热爱”,不再随时准备着去创造点什么可交付的东西。要说我的无所事事实验有什么成果那就是我没跟那辆老本田合影,也没道别尽管我大概不会再和它重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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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版:晨晨/审核:小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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