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氛围感神器，正在成为都市中产的“治愈系顶流”？

作者：三联生活周刊（微信公号）

06-15·阅读时长31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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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消费者需要属于自己的香水体系，同时，活跃的中国品牌也给全球香水市场带来了创新。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如果你在上海逛一家小众香水品牌集合店，摆在核心位置上的，几乎可以肯定是来自中国的品牌。它们呈现的内容各异，但都是在这种源自西方的香气体系里，表达中国文化里的情境和哲思，时而让你振奋，时而让你伤怀。因为嗅觉是直接与大脑的边缘系统连接的，这个区域与人的情绪和记忆有关。香气无关理性的思考，而是熟悉的味道，或者说乡愁。

中国消费者需要属于自己的香水体系，同时，活跃的中国品牌也给全球香水市场带来了创新。

记者｜吴丽玮

摄影｜黄宇

“我想要的香水，要耐人寻味”

接连有两个国产香水品牌主理人都觉得，我喜欢的香水应该是“心情不好时喷的”，这让我禁不住怀疑，究竟是在哪里泄露出了自己一地鸡毛的生活本色。

“索隐”的主理人马溪芮推荐了刚在2026“气味上海”香水展亮相的香水“高城居”，创香的灵感来自法国文学家雨果，他流亡到根西岛后给自己修建的房子取名“高城居”，里面收藏了大量中国的瓷器、漆器等艺术品。马溪芮告诉我，2024年夏天他去法国旅行，参观了雨果故居博物馆，又看到了雨果的美术作品集，被雨果对中国文化的热爱和他神似水墨画的画风深深触动了。“我看他的画册，天哪，好像看到了中国水墨画风格，但是雨果从来没来过中国，他对中国的感情和他的浪漫主义到底是从哪里来的？”马溪芮说，后来他从雨果儿子的回忆录中得知，雨果把自己的创作称为“被内心苦楚激励出的幻觉”，“我看到这一句，觉得特别触动。明明面对的是苦难，但雨果觉得是一种激励，他是一个多么有韧性的人。我们团队在讨论这款香水时，有一个成员说得特别好，‘浪漫主义是在人生灰暗的时刻能够看到光明’”。

“索隐”香水品牌主理人马溪芮在做香水之前，对很多中国传统香材进行过考古研究

马溪芮说这款特别适合我，特意不用试香条，而是直接喷在我胳膊上，让我更真切地嗅闻。“中国墨、咖啡、灰尘，雨果经常用泼墨的方式画画，深的、浅的，用的都是这些材料。这些气味在头香一出来的时候全有了，是不是感觉一团黑暗？”我闻闻手腕，那味道确实跟“香气袭人”这类词语毫无关系，有墨汁的感觉，又有种老房子里幽深阴暗的味道。“但是你不要着急，它的中调和尾调特别好闻。现在能不能闻到类似宣纸的味道？等再过几个小时，它的尾调会让人觉得特别光明，特别温暖。这就是我们认为的雨果的浪漫主义。”马溪芮说，他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喷它，“从雨果复杂的调色盘里逐渐归于平静，这能给人力量。”

后来跟“岩兰”的创始人谢佳眉约在上海“窄门”香水集合店，里面有她的作品在售卖，她挑来挑去，也猜我应该会喜欢一款略带苦涩的香水。这款香水名叫“阶上绿”，取“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之意，“有没有一种割青草和苔藓的味道？还有一点点苦”。谢佳眉一边带我闻，一边说道，刘禹锡被贬之后写《陋室铭》，内心是失落的，“心情不好的时候闻一闻，虽苦但绿意盎然，还让人觉得生活充满了生机”。

“中国的消费者挺能共鸣‘先苦后甜’这种感受的。”国际香精香料公司帝斯曼-芬美意亚太区高级香氛市场总监史晓婧一直在关注国内外香水市场，她既是安慰我，也是在讲述一种行业观察：在西方语境中，香气通常会用香调结构来分类，比如花香调、果香调、木质调、芳香调或琥珀调等，但到了中国市场，这些分类并不会完全决定消费者的选择。比如，美食调就被认为是中国人最难以接受的一种香水味道。“像香草、焦糖、巧克力这些味道，如果呈现得过于饱满或黏腻，部分中国消费者会觉得有距离感或者不喜欢。”

跟海外市场不同，中国的香水消费者更喜欢内敛、没有性别特征、充满绿意和生机的香水

谢佳眉告诉我，之所以向我推荐“阶上绿”，是因为她认为这一款最适合没有香水使用习惯的中国消费者，“首先它不是你走进化妆品柜台时闻到的那种香艳的花香。它表现的是一种绿色的自然之意，但是又带一些苦，这就让香气多了一些转折，话不说清，有让你继续探索的感觉。这一款一直都卖得挺不错”。

2017年创立香水品牌之前，谢佳眉曾做过好几年香水博主，当时的一个主战场是在“知乎”开的香水专栏，介绍香水知识，在那期间，她收到过很多网友的留言。“我发现有一点特别明显的中国人和西方人的不同：当你问一个西方人喜欢什么香水，他们的答案无非就是‘显得我很自信’‘显得我很有魅力’的香水，但是中国人会说‘我想要的香水，要耐人寻味’。”

“耐人寻味”或许包含了两层意思。

“岩兰”香水品牌主理人谢佳眉做过几年香水博主，听到最多的网友评论是想要一支“耐人寻味”的香水

首先，我们不知道该如何描述喜欢的香气。“比如，你觉得男生闻起来应该是什么味道？”谢佳眉说道，在发展了100多年的西方香水世界里，经典的男式香水有馥奇调、柑橘调和木质调等等，但对于中国人来说，描述跟男生有关的好闻味道，至多能想到“干净”两个字。

其次，“耐人寻味”里隐含着中国哲学和文人风骨的文化影响。“在西方的香水历史里，香水是跟皇室贵族炫耀奢华分不开的，但是在中国的传统中，文人香一直占据了很重要的位置。”谢佳眉向我分析道，中国人讲寄情于山水之间，不要直抒胸臆，表现在香水上，常常是一种需要克制和内敛的使用状态，“西方人喷香水的效果是一进电梯就恨不得所有人都能闻到我身上的味道，但是中国人很怕香气打扰别人，却又希望它缭绕在你身边，能够让人闻到，并且是一种需要反复咂摸和品味的味道”。

让人熟悉的味道

2021年，孟昭然创办了香水品牌“闻献”。一开始，他竭力抹去品牌的中国属性，“产品包装都做了极简的设计，产品介绍也都使用英文，让人看不出来这个品牌到底来自哪里”。孟昭然告诉我，一开始推出的香水都在表达自我，从第五季开始，中国叙事风格变得越来越明显了。

“我们发现，每一季最好卖的香水都是让人感觉最熟悉的。”比如第一季的“初熟之物”，是一款带有柑橘、柠檬香气的清新绿调香水，孟昭然在市场反馈中发现，很多人喜欢这款香水的原因是里面有桃子的味道，“而且是清脆的、没有熟的毛桃的味道。其实我们当时并不知道中国的消费者喜欢桃子，产品里也没有想体现桃子的感觉，只是青柠和栀子花的气味一碰撞，意外产生了桃子的效果”。

到了第五季，主题明确地定为“仙”，其中有一支希望表现荷花、莲子、羽毛等等轻盈而又仙气的感觉，于是诞生了品牌销售排行榜第一的“羽化仙”。“我们很想知道大家为什么特别喜欢这一支，但是消费者基本上描述不出来。后来我们意识到，这是因为香水里的麝香让人感觉很温暖。麝香是一种很好的扩香剂和定香剂，经常在日化产品中出现，所以大家都很熟悉，它非常地亲肤，让人有一种被温柔拥抱的感觉。”

“嗅觉信号是不需要经过丘脑，可以直接与大脑的边缘系统进行连接的，这里与人的情绪和记忆有关，所以我们在闻到气味时，不需要思考就可以被它唤醒记忆。”香水品牌“莫比乌斯”主理人楼天佑向我解释道，这一特征更为人熟知的说法是“普鲁斯特效应”，在《追忆似水年华》开头，主人公吃一块蘸了茶水的玛德琳蛋糕，瞬间打开了童年的记忆，普鲁斯特写道：“没有什么比气味更能唤醒人们对过去的回忆。”“让人感兴趣的香水，一定是熟悉又有点新奇的味道，熟悉带来安全感，新奇带来愉悦。”楼天佑说道。

“闻献”初创时竭力抹去品牌的地域属性，但近几季的产品风格越来越有中国特色

熟悉的味道是国产香水品牌最容易发力的方向。

几年前国潮崛起，有品牌还原了凉白开、大白兔奶糖等怀旧的味道，获得了很多关注。“但还原只能是唤起记忆，它是不是真的具备美的特质，那是另一回事。”香水品鉴师孙钦昊向我分析道，现在国内香水已经超越了单纯复制味道的阶段，“好的香水要做到和谐圆融、令人愉悦，同时在技巧上能做到新颖独特”。

说到这种创作，不得不提独立调香师李依漓的香水“老头儿”。2019年，李依漓以自己的姥爷和胡同口下棋的大爷为原型，创作了一款草本茶香作品，这支50毫升、香精浓度高到35%的香水，价格为1900元，但一直都是“窄门”店里最畅销的香水之一，这一款也是为数不多被世界著名香水评论家卢卡·图林点评的中国香水，卢卡·图林说它是“令人难忘的佳作”。

《香水》剧照

“以前有杂志采访我，问我是不是反向操作，故意审丑。”李依漓向我回忆道，“恰恰相反，我觉得老人非常美。”李依漓告诉我，那时她天天被胡同口下棋的大爷们吸引，“夏天光着膀子，坐个小马扎，后背被晒得黢黑油亮，嘴上叼支烟，特别怡然自得”。她想到了自己的姥爷，他是一个电影摄影师，总是趴在凉席上看剧本，旁边放一个黄桃罐头瓶，茶杯里面的茶叶至少有半杯，杯子上残留着厚厚的茶渍。

她做的“老头儿”里有浓郁的茶香。“用的是武夷岩茶做香料。普洱经过长时间发酵和存放，它的味道已经很难被萃取出来。当时用酒精萃取绿茶，感觉比较淡，所以也放弃了，后来才知道绿茶是水溶性的，如果用水来萃取，效果会好很多。”李依漓告诉我，当时还没有人用茶来做香水，这可能是“老头儿”获得大家喜爱的原因。此外她还用了香水里不太常用的菖蒲，“它本身有一种动物感，闻起来让你感觉油油的”，以此来描述大爷黑黝黝的后背。

我一闻到这款香水，就觉得哑然失笑，有茶味，还有雪花膏的味，李依漓说，她用了檀香和偏清苦的花香。这款香水真的让我想起了我的姥爷，想起了小时候他躺在我旁边睡午觉的画面，我一直盯着他有些松软的右手臂上一颗红色的痣看。

桂花里的中国意境

法国罗伯特香精香料公司（以下简称“罗伯特”）首席调香师黄赣军跟国内很多品牌合作，推出符合中国审美和意境的香气。他和观夏合作了一款“颐和金桂”。桂花在全球香水原料体系里，对中国人来讲，是一个特别的存在。黄赣军说：“独产于中国的天然原料并不多，其中桂花是西方世界最熟悉、应用最多的一种，不过西方人对桂花的理解跟中国人完全不同。”

“西方人之所以喜欢桂花，是因为它是花香里唯一一种有果香的。”黄赣军向我分析道，桂花有桃、杏、梨这样的内酯类香气，还有蜂蜜的味道，西方人仅仅把它视为一种饱满的花香原料，常常用来充盈香水的中调部分。“但我们对桂花的理解有文化的意义。比如我就认为桂花表现的是一种幽香，走到树下可能闻不到，但一阵风吹来，远处的桂花香又能飘过来。所以我认为桂花净油的浓度一定不能高，净油浓度一高，就会有种化工感的塑料味，桂花净油一定是用来点睛的。”他对桂花净油使用分子蒸馏技术进行二次提取，1公斤净油，经过二次提取只剩0.5公斤，“成本特别高，但是香气特别好”。

《风味人间》剧照

“在中国人用香的传统里，香气是跟场景和情绪有关的。”史晓婧告诉我，帝斯曼-芬美意作为一家拥有百年创香历史的公司，不但为客户提供香水配方，还会引领客户走向更深入的创香方向，“比如桂花，不仅是花，也是乡愁和文化的意象，有时展现一个侧面就会很生动。比如八月的桂花飘香、西湖边的‘满陇桂雨’，甚至是小时候吃的桂花糕、桂花酒酿等等，甚至可以从传统文献里获得借鉴，比如‘木樨宜龙脑’，暖的桂花可以和寒的龙脑搭配，这是超出西方人想象的”。

瑞士奇华顿香精香料公司调香师刘承给“闻献”做的马年生肖限定款香水也用到了桂花，但展现出的是完全不同的风格。刘承告诉我，给“马”这个命题作文创香，绕不开的就是皮革调，“皮革调在中国的接受度非常低，而且不太容易做出新意来”。她想到马与西域的密切关系，由此想到可以加入西北的杏干果香，“是那种过年时果盘里会有的酸甜味道，跟西部勾连，也跟香水推出的时间很搭”。但是果香跟皮革香之间的距离遥远，刘承想到了用桂花来做过渡，“桂花自带桃杏的果香，而且它的精油本身就有一些皮革动物感，这份气息能让皮革的味道更柔和，像被绒毛包裹住一样”。

桂花的圆润感也能和其他中国原产地香料进行互补。比如“冰希黎”的一款沙龙香水，用桂花和龙井来配。“绿茶的涩感在香水里显得不是太愉悦，我们认为最好是和花香来配。”冰希黎品牌创始人胡媺向我分析道，花茶里有茉莉跟绿茶窨制的做法，但放在香水里，茉莉没法像桂花那样，对绿茶味起到润滑的效果。

真实的谎言

我逐渐被主理人和调香师的创香故事迷住了。

“莫比乌斯”香水品牌的主理人楼天佑是个20多岁的独立调香师，他本科是在美国读的材料学，从小就喜欢美食，自称四年级开始喝精品咖啡，在第一次吃到单一产地巧克力时，才真的爱上巧克力，他既有对味道的敏锐感受，又有理工科的研究思维。他向我推荐他的“金雪蜡梅”，让我理解如何把澎湃的情感转换成香水语言。

“莫比乌斯”香水品牌主理人楼天佑也是一名热爱技术研究的独立调香师

楼天佑告诉我，在他的老家浙江衢州有很多蜡梅林。有一次回老家时，他在日出时分去看蜡梅，“阳光透过树枝的缝隙，产生了丁达尔效应”。那时天很冷，蜡梅枝条上还残留着积雪，“阳光从枝条背后照过来，蜡梅花瓣和雪都变成了半透明的，整个枝条的剪影上都在闪闪发光，我觉得那个光是有味道的”。楼天佑告诉我，这是一种调香师应该具备的“移觉”——能够把视觉和嗅觉进行相互转化，“光的味道和日本柚子很像，有一种硫化物感的柑橘味，新鲜清爽”。

楼天佑告诉我，除了蜡梅林里光的味道，他更想在这款香水里表现出清晨的雾气和清冷感，这时需要用到的就是科学方法了，“对蜡梅进行气相色谱法分析，看它在低温状态下有哪些气味分子是闻不到的”。接着再模拟出低温状态下的气体分子状态，“比如用到了茉莉分子、带有冷感的薄荷醇，以及一些扩散性的分子，能让这种清冷的味道更强烈”。增加雾气的感觉则运用了一些水感的分子。

这些直接的感受需要一个深沉的结构来承托。“我用了海南的沉香，它的气味很清雅，让人有种向内求索的感觉。用它起到稳定的效果，托住上面这些花、果等鲜亮的东西，等沉香的尾调慢慢呈现出来的时候，会有种时间静止的质感，就像我在蜡梅园里看到阳光时的感觉。”楼天佑说。

“那么里面蜡梅的香气是来自蜡梅精油吗？”我问。

“不，这里面没有蜡梅。”楼天佑说，从蜡梅中萃取出的蜡梅精油味道很甜，他觉得不是清冷感，没法使用，于是在茉莉分子、薄荷醇等原料里添加了一丁点玫瑰分子模拟出梅花香气。

《装腔启示录》剧照

刚刚才营造出的诗意和哲思，就这样被他的话无情击碎了。而当我再看到一份香精配料表时，更是有种被骗的感觉：几十种到上百种的合成香料名称和分子式严肃而整齐地从上到下排列，芳樟醇、广藿香油、降龙涎醚、乙基香兰素（粉体）……得益于现代化工技术的进步，那些看起来格外真实的感受，往往是靠最虚假的物质塑造，就像爱马仕香水“大地”的调香师让-克劳德·艾列那所言，香水真是一个“真实的谎言”。

香水中的主要成分是香精、溶解香精并帮助气体挥发的酒精或香水油，以及承担定香等功能的添加剂，其中最重要的成分就是香精。香精中的成分按照来源又分为天然香料和合成香料两大类。天然香料顾名思义，来源于天然的植物，也有少量来源于动物，但能够萃取出香气的天然香料数量非常有限。合成原料则是在石油和煤的副产品中通过化学反应获取的，它最初的研制目标就是模拟天然香料，随着技术的发展，现在已经发掘出了更多天然香料中找不到的香味。调香师常用的香精香料至少有4000种，世界香精香料巨头正是因为掌握着各种天然香料的萃取和合成原料的研发技术和成果，而在市场上获得了竞争力。

“并不能说合成原料一定没有天然原料好。”我跟刘承约在了奇华顿的调香办公室见面，她是最近两年非常受国内外香水界认可的调香新秀，调制的很多款香水都充满了想象力，她从调香室的架子上不紧不慢地挑出几种有意思的合成香料，让我充分感受一下化工之美。

瑞士奇华顿香精香料公司调香师刘承因为富于创造力的香水作品被国内外香水界关注

比如芳樟醇，几乎可以算是全世界范围内用量最大的香料。刘承把试香纸在避光的棕色小瓶里蘸了蘸，纠正了我将其误认为“樟脑”味道的说法：“应该更像藤椒的味道，如果是没有接触过藤椒的外国人，会认为这是薰衣草或者伯爵茶味，它在花香调和柑橘调里用得最广。”

接着是她个人很偏爱的紫罗兰酮，这个味道让我想起1990年代流行的一种国产散粉，并且有黑色莓果的气息。“用香水语言来描述，这是一种粉感，或者花香木质。”刘承说，当它跟麝香或者玫瑰原料组合在一起时，就会产生我感受到的老式化妆品的味道，“并且你说黑色莓果也有道理，我们在做覆盆子和草莓的味道时，也会加紫罗兰酮”。

最后我们闻了一个有趣的，叫对甲酚。“是不是有一股螺蛳粉的味道？”刘承笑道，这种味道在欧洲的大花茉莉中不少见，但中国人不是很熟悉，“它是一种有动物感的香气，有人说像吲哚的味道。但其实它们二者的味道并不相似，但它们都是茉莉里的特征性香气，高浓度的时候有粪便的刺鼻味道，稀释到比较低的浓度时，才会有给人花香的联想”。

“合成原料不仅会因浓度变化产生截然不同的效果，也能解决天然原料相互堆叠产生的香水结构上的问题。”刘承向我解释道，虽然天然原料能够被提取出来，但现有的技术只能将气味分子整体运用，“很多东西叠在一起就会非常混乱，分不清主次，缺少建筑的那种结构感”。

《爱你》剧照

历史上也曾有过合成香料塑造的经典，它们不应该被人忘记。其中最有代表性的当数“香奈儿五号”，1921年，香奈儿开创性地使用了合成原料醛香，在前调中完全用醛香塑造了一种玫瑰、茉莉、依兰的复合花香。“后来这种香气被广泛应用在日化的香皂和发喷里，比如‘力士’早期的粉红色香皂。”刘承说。

发现新香调的可能性

帝斯曼-芬美意香原料大中华区业务总监孙灵告诉我，尽管天然香料在香水中所占比重可能只有一成或两成，甚至更低，但仍不能否认，香水是香精用途金字塔上的顶尖，天然香料就是顶尖上那颗最珍贵的明珠。“只是因为天然原料获取难度大，成本高，转化成商品原料的周期长，所以用量很少，但来自自然界的复杂性和微妙变化是化工原料没法完全复刻的，消费者就是喜欢这种具有高贵属性的天然香料。”

孙灵告诉我，在植物界中能够提取出的香料有几千种，其中在香精中广泛使用的约有几百个型号，“不同的香精公司会根据香料的浓度和品种差异，分别标上不同型号”。其中数量最多的是柑橘类天然原料，除此之外，柠檬、葡萄柚和芭乐等热带水果，玫瑰、桂花、茉莉、水仙、晚香玉、薰衣草等花香，辛香类的花椒，根茎类的鸢尾，树脂类的乳香，雪松、柏木、杉木等树木，以及各种绿色叶子类植物，都可以提取出天然原料。提取的方法包括传统的水蒸气蒸馏法、超临界萃取法和超声波提取法等。

《爱你》剧照

孙灵说，中国一直是各大香精香料公司进行天然香料研究的重要区域，“比如帝斯曼-芬美意，我们的合成原料研发中心在法国，天然香料的研发中心现在落户在上海，看重的是国内植物资源的丰富性，也希望能跟中国的传统香料研究有所结合”。

“索隐”的创始团队就正在跟帝斯曼-芬美意进行合作，主理人马溪芮本人是传统香料研究出身，用他的话说，是在对中国的植物进行“考古研究”，研究的成果已有一部分应用在“索隐”香水中。

比如一支叫作“霜橙”的香水，创作灵感来自他对“霜过香橙味转佳”的思考。“史书记载，明正德四年，江南的香橙树在冰雪严寒中被冻死了。”马溪芮说，这是史书中对香橙最后的记载，他带着团队去了四川、湖北、陕西、云南等地，通过历史记载的蛛丝马迹，又在野外发现了香橙的踪迹。“通过对被霜打之后的香橙皮进行气相色谱法分析，发现它有一种独特的辛香。我希望在香水中表现出一种清冷的气泡感，像青花椒一样，一下子炸裂开的感觉。中调又是非常平衡的花香、木香、果香和清凉香。”

马溪芮在田野调查中找到史书中消失的香橙，将其种在自己的园子里

崛起中的中国市场不仅仅是偏爱中国香料，也更希望香气表达的是中国的文化和审美。曾经为国外小众香水品牌做中国代理的冷志文发现，2017年，国内香水市场还处于“什么外国产品都卖得掉”的阶段，等到了2020年，一个海外品牌最多只有一两个产品还能在国内市场打开销路。“明显感觉到欧洲品牌是跟不上国内消费者需求的。”冷志文说。

“国际香水品牌其实乐见越来越多的中国品牌出现。”史晓婧告诉我，国内品牌通过把握本土文化与嗅觉记忆之间的独特连接，开拓出过去国际创香体系中尚未被充分探索的表达空间，这对外国品牌来说也是一个宝贵的学习过程。从2010年开始创办香水代工厂的武岳，在三年前创办了“气味上海”香水展会，他告诉我，通过展会就可以感受到中国香水品牌迅猛发展的势头，“想办一个展会，至少要有50～100个品牌，而我们在创办的第二年，就已经成为世界第二大香水展会，仅次于米兰香水展”。

国产小品牌的纷纷出现也得益于国内香水产业链的柔性支持。武岳告诉我，当其他代加工厂只接国外大单和国内仿香单的时候，他已经开始接小品牌的小单，“每个产品的生产量可能只有500瓶，但我觉得这种原创品牌才是中国香水的未来”。那些无法依托国外香精巨头的独立调香师，不但要迎接香料来源的挑战，也需要面对香水检测的问题。上海和韵香精香料有限公司董事长陈学勇告诉我，为了支持国内的独立调香师们，他自己研发了一套资源共享的平台，“像是一个独立调香师孵化器。这些调香师们可以在平台上购买我们的小批量原料，也可以直接接入我们公司自己的法规检测系统，查询他们的香水成分是否符合多个相关法律法规的要求。如果是让独立调香师自己来一项一项地查，那会非常非常麻烦”。

和韵香精香料有限公司的技术人员在配制香精

中国香水市场是现在全世界最活跃的香水市场。“比如卢卡·图林，他在几个中国香水评价报告中都提到，很多品牌的主理人都是年轻人，他们的作品没有禁忌，非常有创造力，这跟欧洲很不一样。”孙钦昊告诉我，相比之下，欧洲的香水品牌忙于补齐自己的产品类型，而不是根据市场推出更有竞争力的新产品。

“中国香水品牌的创新在于没有历史包袱。”一位香水行业资深从业者向我分析道，比如传统的欧洲香水，根据性别分成女士香水和男士香水，但中国不存在这种刻板印象。“我们做过盲评，让男士挑出一款最适合男性的香水，结果排名第一的是一款传统意义上认为的女士香水，花香木质调。”资深从业者说，从中国市场的香水销量数据里，也能看到这种中性气质香水的走红，“中国市场上卖得最好的香水是圣罗兰的‘自由之水’，它的广告形象是一个非常强势的女生穿着黑西装骑在马上，这跟传统的女士香水类型很不一样”。

这使得木质调、绿调这样“既斩男，又斩女”的香水类型成为中国消费者区别于西方的购买偏好。“在传统的香水香调表里，‘东方调’早已被广泛认为并不能代表东方，甚至连它的名字也因为不恰当而改为‘琥珀调’，它表现的是中东地区喜爱的龙涎香、玫瑰精油、藏红花等浓重的香料风格，这跟中国人喜欢的含蓄完全不一样。”资深从业者说，中国市场不遵照传统的西方香水印象，下一个将爆发的香水类型很可能是美食调，或者叫中国语境的“吃香调”。“中国人缺少对于嗅觉的训练和语汇的描述，但是中国人热爱美食，从味觉转化为嗅觉是一个很重要的抓手。”资深从业者说，中国人对食物的研究很细腻，“比如被当成普通味道的苹果，咱们可以表现出青的、脆的、汁水四溢的，再比如荔枝，我们不但品果肉的滋味，传统的‘山林四合香’里也说到紫荔枝皮的香味，还有那层薄薄的荔枝衣的味道，这些都具有香水研发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