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联生活周刊(微信公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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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短剧行业几年走完的路,AI漫剧可能半年到一年就走完了——牌桌上换了一批人。这张牌桌对普通人并不友好,它开始重新定价每一个人。但这门生意也没有完全关门。只是大家必须放弃一种幻想:会用工具,就等于拥有了一门生意。
6月,AI漫剧行业的分化越来越明显:数据还热着,人却先冷了。播放量还在涨,投流还在烧,新资本还在进来,但倒闭、解散、收缩的公司也越来越多。
殷磊的反应早了三个月。
今年3月,他和另外三位核心成员在南昌开了一次会:承制业务不好做了,南昌团队要收缩;抚州继续承接制作;教培单独做成一个新板块。
文|何菲
编辑|杨璐
百人办公室,只剩5个人
殷磊是词元深度科技(江西)有限公司CEO。高峰期,公司在南昌的基地铺得很开:二楼两间办公室,三楼四间,四楼四间。最多时,近百人在这里做AI漫剧,十多个主创,二十来个组长,剩下的人负责抽卡、剪辑和执行。
去年底开始,殷磊感到平台规则在变。保底少了,审核慢了,推荐少了,回款周期拉长了。过去那种“先做出来、快点上线、平台给钱”的赚钱模式,恐怕行不通了。
3月那次会后,公司决定收缩南昌团队。4月开始人员输送,5月正式拓展培训板块。南昌收缩时,人员大致分成几类:去抚州,留南昌,公司帮忙找下家,或者去赣江新区相关企业。
最后,南昌只留下5个人,主要做客户对接和培训。殷磊记得,那段时间南昌一直下着绵绵细雨。设备搬走时,他有些不舍。
《凡人歌》剧照
但他不觉得这是离场。
“浪来了,我就往回退一点;浪走了,我再进去。”他说。
以前拼谁进来快,现在拼谁还在牌桌上。
2000元入场,和千万元级预存
如果只看生产端,AI漫剧曾经确实像一场平权。它把很多环节压缩进电脑里。一个会拆故事的人,一个会用工具的人,一个会剪辑的人,就能搭出一个很小的“剧组”。
王晨风就是这样进来的。
他做过抖音小游戏和短剧分销,再进入AI短剧和AI漫剧。2025年11月那会儿,他投入的主要是算力成本。“大约2000元吧。”他说,“现在不可能够用了。”进场不算晚的他,还有了自己的一个工作室——漯河市风亿信息。
行业热,不等于每个做剧的人都能赚钱。很多时候,热闹发生在大盘里,压力落在小团队身上。
王晨风最直观的感受是,报价越来越乱。“之前一分钟的片子,报价大概是800到3000元。”上个月开始,不少片子只要200元一分钟。更好的项目还能到1000元以上,“但市场上已经有了一分钟50元的单子。”
图源:视觉中国
价格对应的是制作标准。王晨风见过“离谱”的结果,可能是角色脸变了,动作不对,手指怪异,镜头穿帮。
低价内容抢走正规制作的市场,也让平台更有动力调低分账系数、优化生态。最后,大部分制作公司分到的钱都少了。
6月初,业界开始网传“万播5块”,也就是一万播放量,才拿到5块钱,覆盖不了制作成本。王晨风说,此前万播大约50到70元。
小团队算的是一笔细账:算力、人工、返工、尾款、平台分账。任何一项变动,都可能把利润吃掉。
《爱情公寓》剧照
但同样的行业,在斩仙所在的头部公司那里,是另一套算法。
斩仙是他的编辑名。他所在的公司早期做短剧投流和发行,后来进入真人短剧和AI漫剧,在武汉、长沙、嘉兴、杭州、上海、北京等地都有分公司,属于行业里有名的第一梯队。
斩仙看到的AI漫剧,不是一个“低成本创业机会”,而是短剧工业链的一次迁移。这是一个具备实力的公司才能抓住的机会。“我们是不一样的思维来做这个生意。”斩仙说。
这家公司很早就接入了即梦API,后来切换到火山引擎。使用这些AI工具需要买会员积分,它的门槛很高——为了拿到更低成本和更高效率的算力通道,前期要预存一笔很大的钱,起步价要千万级。很多中小团队承担不起预存,消耗的会员积分相比就会贵,而且为了用起来顺畅,要在算力没那么紧张的半夜开工。
差距不只在工具。受众习惯了免费,能忍受看剧的时候看看广告,很多制作团队只能靠平台播放量分账,不少公司甚至严重依赖单一平台。大公司或者自有投流团队的公司,分发和挣钱的渠道更多。
斩仙说,他们基本接通了抖音、快手、腾讯视频、视频号等主要渠道,也有自己的付费平台。剧做出来以后,不是被动地等平台给量,而是看哪个端口、哪种投法、哪类用户能跑出结果。曝光量直接影响分账和付费收入。
投流同样需要资金、策略和经验。一个投手一般同时负责5-10个账户,每个账户创建约40个计划。所谓计划,不只是简单加热,而是不同的人群、地区、出价、投放时间和控制策略。后台最难的是出价,“低一块跟高一块”,都可能影响很大。
以水果为主角的AI漫剧
斩仙认为,一个有效的投流团队至少要50到100人。他们公司大约千人,投流团队占了约10%。培养一个专业投手,大约需要四到五年时间。这些资金、投流、渠道上的规模和先发优势,都不是中小团队能比的。
这解释了为什么同样进入AI漫剧,有人很快感到冷,有人还能继续扩。AI降低的是一部剧的制作成本,不是从制作到投流再到回款的全部成本。爆款需要足够多的内容测试,足够快的数据反馈,也需要失败之后继续下注的本钱。
“市面上什么东西好卖,我就做什么东西。”斩仙说。
小团队以为自己终于能进剧组。头部公司想的是,怎么把剧组变成一台更大的机器。
平台不再催着要剧
AI漫剧早期之所以让人兴奋,不只是因为工具好用,也因为平台需要它。
传播学者魏武挥把早期AI漫剧称为“基于平台补贴作为收入的流量套利模式”。在他看来,所谓AI漫剧商业化最容易跑通,本身有些畸形,“因为最大的甲方不是观看者,而是平台。”魏武挥认为。
平台为什么愿意付钱?
一个新内容形态刚起来时,“平台需要供给,抢用户心智,让创作者相信这里有机会。”魏武挥说,“早期补贴有它的合理性,粗糙一点,套路一点,甚至过剩一点,都可以被暂时容忍。”平台要的是先把场子搭起来。
但当越来越多团队进场,平台不可能永远做冤大头。在不少受访者眼里,平台已经成为这张牌桌上基础设施级玩家:番茄提供IP和内容源,即梦、Seedance等工具影响生产,巨量体系连接投流,小云雀等智能体帮助视频制作进一步自动化,抖音和红果承担分发。
《大考》剧照
因为平台能力太强,制作方对规则变化的感受会更直接。4月30日,抖音集团短剧版权中心调整漫剧内容分成系数:仿真人剧从60%下调至40%,降幅约33%;3D动画漫剧从50%下调至40%。对很多靠平台分账和承制现金流维持的小团队来说,分成系数的变化,直接决定他们下个月能不能继续发工资。
倪考梦对这个变化并不意外。他现在是温州市文化新三样出海专班副组长,主要推动AI内容创作者落地成为创业者。在他看来,现在很多AI内容制作团队其实只是“打工人”,没有IP,只是承制,片子出来后,版权、分发和规则都在平台手里,在平台面前没有多少话语权。尤其是监管也在变。他说,“过去先上后审,现在先审后上。”
《绝望写手》剧照
短剧行业几年走完的路,AI漫剧可能半年到一年就走完了。
野蛮生长已经结束。“早期平台补贴驱动的流量套利,正在转向内容资产模式。”魏武挥更愿意把这轮变化称为重组,“前一个模式拼速度、拼供给、拼谁能更快拿到补贴;后一个模式要拼内容质量、厂牌、IP和持续变现。”
当平台不再催着要剧,当审核周期从几天拉长到一两个月,当供给多到爆款率被摊薄,速度本身就不再是壁垒。扩张越快,风险可能越大。
AI漫剧生意与流水线生产
AI漫剧依然是一门有效的生意,只是在快速工业化与迭代中,它也迅速改变着流水线上的人。
编剧、导演武束衣参与过一部AI漫剧。他很快发现,传统编剧的细腻表达在AI流程里全是钱的事儿。他习惯给人物多写几层意思:一个停顿,一个眼神,一个重音,都可能是戏。AI漫剧里,这些东西几乎都可以换算成钱:制作次数、返工时间和制作成本。行业变化大,未必是成本高,收益就高。
汤圆看到的是另一面。
汤圆是长沙唯楚文化合伙人。她从2011年开始做小说编辑,早年在起点中文网,后来进入阅文体系。2024年初,她和合伙人成立公司做短剧。最开始专注做剧本。她很快发现,内容团队并不一定能控制拍摄。
她手里可能有一个七八十分的本子,最后拍出来只有六十来分。“导演调度、演员状态、服化道、场景、后期剪辑,每一个环节都会让剧本走样。”汤圆说。有一次拍真人剧,素材丢了,没有备份,等了几个月,演员都没有档期补拍,剧只能硬着头皮上线。
“但现在做AI剧,哪场戏漏掉没做,我重新做就好了。”汤圆说,“用相对成熟的工具,至少能保证一个较高的下限。”
更重要的是反馈速度。以前真人短剧从剧本到拍摄再到上线,快也要两个月。到了AI剧里,“月初写出的本子,月底可能就做完,下个月初就能看到上线结果。”
这种快,也传递到更早的产业环节。日寸今心(番茄笔名)是《一觉醒来我和死对头生了个崽》的作者。这是她在番茄写的第一本书。动笔之前,她就知道番茄短剧版权活跃,所以从题材、节奏到人物关系,都有意识地贴近短剧改编。
这本书后来不断被买走。她记得,大概售出了20多个版权项目,包括AI漫剧。单个项目金额在2万到4万元之间,加上后续分成,总收入“接近两百万”。小说稿费到手也快,“可能一部剧半个月就能写完,拿到稿费。”
《一觉醒来我和死对头生了个崽》剧照
但快,也意味着更容易被替换。如今题材同质化严重、编剧薪酬走低,之前的成功已经很难被复制。“更谈不上什么行业地位,顶多就是赚了一笔快钱而已。”日寸今心对未来并不乐观。
江涵相对乐观一点。她入行早,不是第一次经历内容产品的周期。在她看来,AI漫剧现在面临的问题,是从“谁能快点做出来”转向“谁能留下资产”。
“活过周期和押中爆款一样重要。”江涵说。
她所在的公司有很多国民级别大IP。AI漫剧的工业化流水线,成本低、周期短,可一旦改坏了,伤害的就是原IP多年积累的口碑。“许多大IP都有下场的规划,只是会更加慎重。”江涵说。
新的牌桌
国内平台规则收紧,出海就成了许多团队的新想象。DataEye研究院曾预估,海外AI剧及漫剧市场规模2025年约1亿美元,2026年预计达到6.5亿美元。增长足够诱人。
倪考梦却反复提醒,出海不是把字幕翻译一下,而是先回答一串更麻烦的问题:这张脸有没有授权?声音是谁的?音乐能不能用?原小说版权链条完整吗?生成过程能不能留痕?海外平台要版权证明时,团队拿不拿得出来?
行业早期,是作品先做出来,分发,跑量,出问题再说。当行业管理趋严,版权和合规就成了生意能不能成立的前置条件。于是温州引入了阜博。阜博集团长期做数字内容资产保护与交易服务,核心能力包括数字指纹、水印、内容识别、全网扫描、版权追踪和确权变现,过去更多面向迪士尼等影视、电视、流媒体的大型版权方,现在,它被放到小团队面前。
出海看起来像出路,也可能是另一张更贵的牌桌,但至少能让大家不下桌。
倪考梦在温州想的是给淘金的人卖水,“做AI内容行业很卷,做AI内容服务行业相对好点。”倪考梦说。早期AI漫剧最需要的是创作者、抽卡师、剪辑师;下一阶段,它需要版权服务商、分发服务商、本地化团队、投流团队、法律合规服务、工具集成平台。
AI短剧《霍去病》截图
牌桌上的现有玩家也在找答案。殷磊在南昌,现阶段主攻教培,输送需要不断掌握新工具的人才。
王晨风的工作室也有变化,“有3个人不干了,目前4个人。”王晨风说,单子不以平台收益为主,拍广告和小短片,“先扛着,养活工作室。”
斩仙所在的头部团队在扩大产能:“首先要在国内建立足够安全的生产线,争取一批剧里能多跑出几部。”
江涵所在的公司今年也许会加快行动。不过,因为最新监管政策对于题材的要求,她有朋友公司原定要上的十部剧,只上了一部。
牌桌上的玩家也许会换一拨人。钱不再像早期那样轻易流向做剧的人。平台、工具、IP、投流、审核、版权,都在重新分这门生意里的利润和风险。
这张牌桌对普通人并不友好,它开始重新定价每一个人。但这门生意也没有完全关门。
只是大家必须放弃一种幻想:会用工具,就等于拥有了一门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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