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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职碰壁的博士们,扎堆盯上这份小众兼职?

作者:三联生活周刊(微信公号)

今天·阅读时长16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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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文 | 黄志鸿

我是在英国大学的考场里,第一次如此密集地遇见还没有找到工作的博士的。

五月和六月是英国大学的考试季。那段时间,我接了一份临时监考的兼职。招聘广告很简单:发卷、巡视、收卷,考试结束后把答卷送去考试中心。没有学历和技能要求。工资按小时算,略高于最低工资,谈不上什么吸引力。

天才神秘会社》剧照

大多数考试本身只有一个半小时到三小时不等,但监考员通常还被要求提前一小时到场。我起初以为,这一小时会被各种准备工作填满。去了几次才知道,我们要做的,不过是把试卷一份份放到正确的座位上,顶多需要十几分钟。剩下的大半个小时,只是等着学生入场。

可这提前到场的一小时,有人因此要早起,有人要赶更早一班公交,有人或许本可以吃一顿像样的早饭。它不是真的需要我们做什么,只是需要确认我们已经在那里。如果有人迟到,还有时间找替补。至于这一个小时对我们来说算不算浪费,似乎不在考虑范围内。

《黑镜》剧照

到达后,我们要穿上学校发的高亮背心,上面印着“Exam Invigilator”(监考员)。第一次穿上的时候,我有一点恍惚,感觉像在博士毕业典礼上穿上黑袍,象征多年训练终于有了一个仪式性的结尾。现在身上这件背心轻飘飘的,荧光色,布料粗糙。它不象征任何东西,只是提醒别人:这个人可以随时被叫去做事。

考场很大,几百个座位整齐排开,像一张安静的棋盘。监考员们陆续到场,互相点头。大家通常不急着问名字,也不急着介绍自己。临时工作就是这样,对方也许只是今天和你一起站几个小时,下一场考试就换人了。

《天才枪手》剧照

但我很快发现:大家都异常认真。

有人一排一排检查座位标签,确认每个座位号都和名单对应。有人提前把学生名单加上标记,方便核对座位号。有人把考场规则背得很熟,学生问考试相关规则,他能逐字说出相关规定。还有人会认真检查学生的文具、纸巾、眼镜盒。

我一开始觉得有些不解。这份工作,没有绩效,没有考核,也很少有真正的监督。为什么还要这么认真?

《奶酪陷阱》剧照

几场之后,我慢慢知道了答案。因为他们大多和我一样,都是博士毕业,没有全职工作。一个化学博士,毕业两年,投了上百份简历,面试不到十次,现在靠监考、家教和零星实验室助理工作维持生活。一个比较文学博士,曾经拿到过英国大学讲师职位的口头offer,后来因为人事变动没能落实,毕业五年来,一边做着各种兼职,一边改自己的书稿。一个工学博士离开学术圈后想进工业界,却发现博士学位反而让雇主觉得他太专、太贵、太不稳定。

他们说这些事时,像是在谈一段暂时的空档,而不是一次真正的坠落。博士毕业,哪怕没有全职工作,很多人仍然在写论文、改书稿、参加学术会议,关注着自己领域里的最新动向。眼下暂时没有工作也更容易被当成一种过渡,只是这个过渡什么时候结束,没有人知道。

《死亡诗社》剧照

也许正因为如此,监考这份简单的工作,才显得有些微妙。也许不只是考场需要博士,更是博士需要考场。只有博士才能在这样微薄的薪水下足够认真,同时,它也给了博士们一种非常有限、但足够明确的秩序:几点到场,怎样发卷,何时宣布考试开始,何时收卷。对于一个长期在不确定中等待的人来说,这种秩序甚至有一点安慰。

最让我忘不掉的,是大家摆试卷的样子。

考前布置考场,需要把试卷、签到卡和答题册放到每个座位上。有一次,一个人先放了一遍:试卷在左,答题册在右,签到卡居中。过了一会儿,另一个人走过来,觉得这样不够整齐,又把试卷挪到中间,签到卡放到桌角。再过一会儿,第三个人来了,没有说话,只是把所有试卷翻过去,背面朝上扣好。

《青春派》剧照

没有人争论。每个人都只是用自己的方式,把已经完成的工作重新做了一遍。

这当然有点荒诞。放在别的工作场合里,也许会被认为是效率低下,甚至是某种不必要的执念。但在那个考场里,这种认真又显得很自然。工作本身没有太多发挥空间,于是细节就变得格外重要。没有人给我们制定更高标准,我们就自己制造标准。没有人要求我们完美,我们就把试卷的边角摆齐,把椅子推回桌下,把考场通道留得笔直。

后来我想,那种认真也许是一种肌肉记忆。博士训练把一些习惯刻进身体里:尊重程序,对细节负责。问题是,这套训练不能自动换成稳定收入,也不能保证一份全职合同。没有合适的场景,这套习惯显得笨拙。可大家并没有放弃它。

《我的塞林格之年》剧照

也许,这听起来有些心酸或者悲壮。高校的短期合同、越来越窄的教职通道、签证压力,把许多人推到了奇怪的中间地带:既不是学生,也没有成为稳定的职业人;既受过高度训练,又不得不证明自己能做最基础的工作:临时教师、阅卷员、研究助理、监考员。你可能仍然在大学里,使用邮箱和图书馆权限。但你知道,自己已经不在中心了。你站在棋盘一样的考场的边缘,穿着荧光背心,看着学生低头写卷子,像看着另一个版本的自己还在向前走。

后来有一次,一个本科生被抽调来做临时监考。他全程坐在椅子上看手机,到点才站起来收卷。结束后他有点好奇地问我:“你们为什么那么认真?又没人检查。”

我刚开始做监考时,也这样想过。只是那时,这个问题还停在我心里。现在它被别人问出来,我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笑了笑。

我很难向他解释。他的年轻的脸,没有经历过长时间的等待、拒绝和自我怀疑。认真没有目的,认真本身就是目的。认真是为了不让自己松掉。它像一根很细的线,把人和过去那个相信标准、相信努力、相信自己仍然有用的自我连在一起。

《政律俏佳人》剧照

这也是为什么,“可以摸鱼,但我们没有”这件事,会让我觉得动人。

这份工作太容易被随便完成了。没有明确的标准,没有强力的监督。没有升职空间,没有长期承诺。你做得再好,不会得到一封推荐信;你做得一般,大概率也不会有人追究。下一场考试换一组人,一切重新开始,连同事之间的赞许也无从谈起。

可正是在这种“不值得认真”的工作里,一个人的认真才显得格外清楚。

它不再是为了绩效、简历或者别人的赞许,而更像是一种坚持。不工作久了,自我价值感会一点点松动。你开始怀疑,过去那些训练只是漫长的误会。你不好意思告诉家里自己在做什么,也不愿意在社交媒体上写“今天又去监考了”。可当你走进考场,看见桌上那叠试卷,还是会本能地把它摆正。

考试季结束那天,我们把最后一袋答卷送到考试中心。天色晚了,多数学生开始了他们的暑假,校园里比平时安静很多。大家在门口道别,像往常一样,没有交换联系方式。有人说了一句:“希望明年不要再在这里见了。”大家笑了笑,心照不宣。

《贵族高中》剧照

但如果下一年,我们仍然在此相见,我确信,大家仍然会提前一小时到场,穿上荧光背心,核对名单,摆试卷。也许一个人摆完,另一个人再摆一遍,第三个人又把试卷翻过去扣好。尽管,没有人会因此得到更多工资,也没有人会因此改变命运。但在那几小时里,他们仍然会像对待一篇论文、一场讲座、一次答辩那样,对待一场普通的考试。

考场终会散场。学生会离开,试卷会被归档,桌椅会被重新堆起。那些认真摆过试卷的人,还要继续走回自己的生活里:投简历,等回复,算账单,修改书稿,寻找下一份临时工作。

我们弯腰摆试卷的样子,那不是滑稽,也不是自我感动。那是一群暂时没有位置的人,在用一种安静的方式告诉自己:我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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