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万众期待的《好兆头》冷不丁就扔出了“完结篇”，这并不完美的、别扭的“HE”让观众终于彻底死了心。2019年《好兆头》上线亚马逊影业，终于让一部1990年的经典英格兰小说《好兆头：女巫阿格妮思・纳特良准预言集》，在历时29年后终于改编成为电视剧，不负作者与读者的心愿。

《好兆头》剧照，下同

其中，天使与恶魔携手拯救末世危机的故事，让不少观众“沦陷”。憨厚善良的天使亚茨拉斐尔与坠入地狱的“前天使”恶魔克劳利是一对6000年的老朋友，二人效忠的“领导”不同，在处世风格上也天差地别。天使亚次拉斐尔遵循一切尽善尽美，让人间充满爱与希望，恶魔克劳利却以摧毁一切为职业素养，给人间捣蛋是他向来的“恶魔小把戏”，但与其他恶魔同事诱惑人类、收割灵魂不同，他想干的坏事也只是让“伦敦电话大占线”而已。

故事的起因，是因为天堂与地狱的领导联合发起“末日大战”，克劳利奉撒旦之名，将恶魔之子送到人间，但为了让恶魔之子走上正道，不再发动天堂与地狱的终极毁灭之战，他与天使亚茨拉斐尔二人联手希望找到拯救世界的方法。

这个有趣的设定且充斥着英式黑色幽默的文学内核，维持了《好兆头》电视剧的第一季改编，结局地狱之子褪去恶魔能量，回归成普通小孩，这已经让故事有了完美的结局；可惜的是，原著里另一位作者特里・普拉切特在2015年就已经离世，第二季没有了原著的支撑，故事线勉强成了“为爱奔赴”。当第二次“末日大战”又要到来时，大天使加百列突然失忆，并坠入人间，为了将天堂地狱拨乱反正，亚茨拉斐尔接替了加百列之职却又与克劳利分道扬镳......这一次的分手也吊足了观众的胃口，而且在疫情期间完成这样的一部平淡、暖心作品，也还算是延续了《好兆头》之前的积攒下的粉丝好感。

在2023年12月，《好兆头3》宣布开始制作，编剧尼尔·盖曼曾定下的故事梗概是：天使亚茨拉菲尔与恶魔克劳利携手继续面对世界末日，但他们要面临沟通的问题，说出自己的真心话。可到了2024年9月，亚马逊宣布《好兆头》不会以第三季完结，而是以一集90分钟的特别篇收官，并且《娱乐周刊》证实盖曼不会参与该剧的制作，而这件事的突然变动，是因为有受害者指控盖曼曾经对她们进行性侵犯，2025年1月，盖曼在自己的网站上公开回应指控，他声称“从未与任何人发生过非自愿的性行为，一次也没有。”直到2026年2月，盖曼坚称自己无罪。

无论如何，这场丑闻是否真实存在，却造成了《好兆头3》的匆匆结束，以一种“同人感”让这个故事匆匆下线。虽然在《好兆头3》里，让亚茨拉斐尔与克劳利因为《生命之书》被毁、大天使加百列的神秘失踪又一次走在了一起。故事最后，他们二人以消失地狱、天堂、恶魔、天使为代价，让上帝重塑人类的“自由意志”，创造一个真正的属于人类的地球，二人失去了6000年的记忆与神力后，最后以普通人的身份再次相遇。故事看似很美，但还是让人觉得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似乎又回到了“爱能战胜一切”的主流叙事里，让曾经这部剧该有的犀利与风趣也变得黯淡了。

《好兆头》故事的张力在于它对绝对权威与神圣叙事毫不留情的世俗化解构。在传统神学中，上帝的“降罪”与“旨意”是不可探寻的崇高神迹；但在《好兆头》中，这些宏大叙事被剥离了神圣的外衣，降格为一种傲慢、刻板且极具讽刺意味的官僚体制。

比如，在伊甸园里开启人类欲望的禁果——苹果树，恶魔克劳利毫不顾忌地吐槽道“既然不想让人吃到，怎么不种到月球上去”，一句话就点破了“神性考验”的虚伪。

而在对《圣经·约伯记》的重塑中，这种冒犯艺术达到巅峰，天堂将上帝对约伯的极端剥夺视为一种合情合理的、用于测试忠诚度的“神圣KPI”，宗教所宣扬的“大爱”暴露出其抽象而严酷的底色。天使们冷漠地表示“上帝要夺走约伯的山羊、孩子、大鹅.....”以视对约伯的考验时，只有亚茨拉斐尔意识到，夺走孩子过于残忍，虽然大天使们表示之后还会给约伯双倍更好的孩子，也只有亚茨拉斐尔体恤到约伯年迈的妻子，身体已经无法再承受这样再生育6个孩子的痛苦，克劳利则对这种无端的牺牲感到愤怒，他们联手偷偷修改“神谕”来保护约伯的家人，这本质上是一场用人性的灰色，去抵抗神性绝对“黑白”。在《好兆头》的语境里，盲目的忠诚是可悲的，而基于同理心的“背叛”，才是真正的神迹。这种对“绝对正确”的怀疑与调侃无处不在。

发动洪水前夕，他们站在诺亚方舟外，亚茨拉斐尔又“吐槽”神圣惩罚的地理局限性：“我不觉得全能的主在生中国人的气，或是生美洲原住民的气……”而克劳利看着无法登船的孩子，更是愤怒地直言这种无差别的毁灭“更像是恶魔干的事”。在这里，文本完成了一次逻辑置换：代表绝对善的天堂在冷酷地执行系统指令，而被定义为绝对恶的恶魔却在为凡人的苦难而悲悯。这种“善恶错位”将宗教的伪善剥落得淋漓尽致——当神圣的宏大计划需要以无辜个体的毁灭为代价时，这种计划本身就已经沦为了最荒诞的暴力。

但《好兆头》并不是为了否定宗教，而是在反对以宗教名义而行使的战争或是势力争夺。在第一季里，恶魔之子亚当问加百列了一个“大逆不道”的问题：你们两方终结世界就是为了比比谁的队伍更厉害么？这个童言无忌的问题在现实中并不是那么容易回答。但从亚茨拉斐尔与克劳利在细微处反抗上帝、撒旦的指令里也能看出，他们二人悄悄构建着天堂与地狱之间的“灰色地带”，一直在天堂与地狱的缝隙中，找到人性的生存地带。

亚茨拉斐尔与克劳利的人物设定让人想起文德斯的《柏林苍穹下》， 其中也是天使走下凡间的故事。当天使丹密尔爱上一位美丽的马戏团演员后决定抛弃天使的身份，坠入人间。丹密尔苏醒后，发现黑白色的世界里突然变得有了色彩，当他再一次遇见心爱的女人时，她的一席红色的长裙与她娇艳欲滴的嘴唇，也点燃了天使心中的火焰。在《好兆头》里也是如此，天堂是纯粹的白，地狱是无尽的黑，只有他们最爱的人间，才有着五彩斑斓的颜色，温暖的热可可甜美的食物，苏格兰威士忌与旧书店，以及在美好事情发生时，才会听到的夜莺的歌唱，人类虽然要被衰老、分别、一地鸡毛所困，但这才是生命的崇高形态。

能让《好兆头》一直能与观众的情感缔结如此深刻的，也还是因为它是“特殊时期”的产物，它的内容以及它的衍生制作，很大一部分上化解了“末世感”带来的恐慌与寂寞。《好兆头》以极其微小、具体的人际连接，成为彼时的“心灵避难所”，在它的作品评分里，一部2020年5月两位主演居家时录制的一段3分钟音频，被打上了9分。

幕后花絮

这不单是给剧组发糖，更像是一种赛博互助，抚慰着那些在停摆时代里失重的人群。在2020年期间，BBC还推出了《好兆头》原班人马大卫·田纳特与麦克·辛的“疫情番外”之作《舞台剧》，故事讲述的是一场即将上演的舞台剧受疫情影响而中止运作，在封闭期间，演员们也尽最大努力继续排练。电视剧里也采用了自拍与视频会议等技术，让演员们在有限的场景里自由发挥、构建故事。

直到2021年10月《好兆头2》在苏格兰正式拍摄，2022年3月杀青。历经好莱坞的大罢工与疫情期间影响，直到2023年7月才正式上线时，人们早已对“英雄主义”“宏大叙事”开始感到疲惫，救世主的故事已经慢慢失效，更想回到以“人”为本的故事里。

所以，曾经的天使与恶魔携手抵抗的“末日危机”如今变成“为爱奔走”，加百列因为拒绝发动第二次末日危机而与地狱之王别西卜越走越近，将曾经的对抗“天启”转至为“小情绪”的情感抚慰。

这也就是为什么在第二季大量的喝咖啡、开联欢舞会等看似“注水”的琐碎日常里，观众还是愿意为此买单。毕竟，与戏外那个因为社交距离而导致人际连接断裂的现实世界相对比，剧中的那家温暖的Soho旧书店、那辆永远播放着皇后乐队的1933年宾利车，变成了一个绝对安全的“心理无菌室”。回顾《好兆头》的戏里戏外，这些年里构成了一场“非常时期”的互文。在第二季关于大天使加百列失踪的危机中，天堂和地狱的表现是一场极度讽刺的“官僚主义作秀”：层层隐瞒、表格至上、为了面子拒绝承认失误，底层天使穆里尔被迫穿着显眼的衣服在人间做拙劣的“便衣调查”，这也是天使与恶魔对“神圣、权威”的信任度直线降低的时刻。

直到非常时期过去，在第三季里建立一个没有上帝与天使的世界，也更像是人类精神的一种“自救宣言”，高高在上的“神圣计划”从未拯救过地球，真正让人类度过现实末日的，始终是具体的日常与凡人彼此相爱的自由意志。

《好兆头》诞生时的浪漫主义，在现实的废墟中也陪伴观众走向了平淡与日常，人们更渴望回归正常生活、寻找真诚的情感与陪伴。只不过这种不得已的潦草完结，让所有的等待都变成了一场充满无力感的追忆。当旧书店的门铃最后一次响起，夜莺的歌声隐没在伦敦的喧嚣中，那座避难所的大门终究也关上了，天使与恶魔遁入凡尘，而习惯于“意难平”的观众也只能带着满腔遗憾，向那个曾温柔抚慰过我们的童话，说一声不甘心的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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