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鸟正成为

都市年轻人的运动新宠

如今，随便打开一个短视频平台，输入“观鸟”两个字，你会发现一个平行宇宙——有人在湿地蹲守，只为了拍到大麻鳽那一声低沉的“哞”；有人在自家阳台上架起望远镜，记录下珠颈斑鸠孵蛋的全过程，也获得了几十万人的追更；还有人把戴胜开冠（炸毛）的慢动作剪辑成魔性视频，转发量轻轻松松过了百万。

然后你发现，这些内容加在一起，在各个平台上的播放量，动辄以亿为单位计算。观鸟，是一场正在加速的浪潮。

年轻人给这个圈子起了个名字——“鸟门”。就像前两年大家喊着“猫门永存”“狗门不倒”一样，鸟类爱好者也拥有了自己的“宗教”。

鸟门是巨大的，在抖音上，“观鸟”话题的播放量已突破10亿次；在小红书，“观鸟”话题的浏览量超过8.2亿次，抖音里一条水鸟起飞的视频就能轻松破200万播放。

据小红书去年发布的 《观鸟趋势报告》，过去一年“观鸟”相关笔记的发布量是此前十年总和的1.2倍，而报告发布前一个月，“观鸟”关键词的搜索量同比增长了19倍。

观鸟的内容在年轻用户为主的平台上频频曝光，这项曾经听起来多少有些退休老干部风的兴趣爱好，正在摆脱人们对它的刻板印象，成为年轻一代的新晋潮流户外运动。

说到这，有些人可能会存疑，观鸟算户外运动吗？

如果按照健身教练的标准来定义——心率要达到多少，燃脂要持续多久，配速要控制在什么区间——那观鸟确实不太达标。但如果你只是想在周末不动声色地消耗掉三天外卖积攒的热量，那观鸟可以给你交出一份漂亮的成绩单——

想象一下：周六早上六点，闹钟响了。你挣扎了一会儿还是爬了起来，因为你听说最近公园里来了一只罕见的流苏鹬，错过就是一年。你背上包，塞进一瓶水、几块饼干、一副望远镜，坐上早班地铁，穿越整个城市。到了公园门口，真正的徒步才刚刚开始。

你沿着河岸走了两公里，没发现目标，然后某大爷告诉你昨天那只鸟好像在另一侧出现过，于是你又绕了大半个湖，终于在对岸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你用望远镜确认了一下，是它，但有点远了，于是绕到更近的位置。这一绕，又是两公里。等你拍完满意的照片、心满意足地准备回家时，手机上的步数已经悄悄跳到了两万步。

关键是，整个过程里，你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在运动。你只是在追一只鸟。那只鸟飞了，你就跟着走；它停下来觅食，你就蹲着等。你的注意力全在它身上，身体的移动只是顺带发生的事情。等到晚上洗澡的时候，你才发现腿有点酸——

对于当代都市年轻人来说，观鸟具备一种温柔的诱惑，让你在不知不觉中完成了诸多对健康有益的事：早起、出门、走路、晒太阳、呼吸新鲜空气，然后，完成它们，你没有任何任务感，因为它们只是你和鸟之间的一段意外收获。

而且，比起动辄几百块一节的健身团课，或者买回来就沦为晾衣架的跑步机，观鸟的门槛低得惊人，回报却出奇丰厚。你不仅锻炼了身体，也拥有了新的鸟类手机壁纸和发小红书的素材。正可谓燃烧卡路里和收获多巴胺，两样都不误。

观鸟的乐趣不仅仅在于走路，真正让年轻人一头扎进去出不来的，是那种极其罕见的、在现代生活中几乎已经消失的绝对专注。

找一个不被打扰的下午，你可以开飞行模式，坐在窗前，试图让自己的大脑什么都不想。坚持五分钟，你会发现这有时候比出去跑一千米还难。你的脑子会不自觉地飘到工作邮件、上个月的信用卡账单、昨天和同事的吐槽里去。你越想清空，杂念越多。

观鸟提供了一种新路径。

望远镜里的一只正在树枝间跳来跳去的黄腰柳莺，足以让你的大脑会自动进入心流状态——它下一跳会落在哪根枝头？它嘴里叼着的是虫子？它的眉纹是鲜黄色还是淡白色？你的大脑高速运转，却丝毫不觉得疲惫。等你回过神来，可能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而你感觉只过了二十分钟。

在上海做广告策划的90后姑娘小武说，她入坑观鸟的理由特别简单：“我工作的每一天，脑子里的线程都是满的。同时想三个方案，回五个人消息，还要盯一下项目进度。只有当我举起望远镜的那一刻，所有线程一下全关了。”

在北京做程序员的朱凡说得更直白：“我以前周末睡到中午，醒来反而更累。后来开始跟朋友去观鸟，早上五点半就出门了，一整天在野外走。晚上回来洗澡睡觉，那种累是舒服的累，脑子里没有任何焦虑。跟加班到虚脱完全是两回事。”

的确，人在自然环境中集中注意力去观察某个具体的、动态的目标时，大脑会切换到更原始、更节能的运行模式。

如果说观鸟对身体和精神的好处还比较容易理解，那它在社交层面带来的变化，可能就有点反直觉了。

通常，年轻人喜欢的社交方式是热闹的、喧哗的、表现欲十足的——饭局上推杯换盏，KTV里声嘶力竭。

但观鸟圈子里的社交，是另一种画风。

你可以想象这个画面：两个人在一片沼泽地边，一人举着一个望远镜，沉默地站了半小时。然后其中一个人轻声说了一句：“那边，第三根芦苇下面，有一只翠鸟。”另一个人看了几秒说：“看到了。雄性，亚成。”然后两人继续沉默。又过了十分钟，其中一个人从包里掏出一包饼干，默默地递给另一个人半块。

两个人从头到尾没有聊过观鸟之外的任何话题，但当你看到他们最后交换微信时那副惺惺相惜的表情时会觉得，这大概就是成年人最顶级的社交了——他们共享过一段完整而私密的审美体验，并且，这件事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

要知道，观鸟圈的社交逻辑，和大部分都市社交完全相反。它不要求你展现自己，只要求你把注意力放在鸟身上。能早起，能闭嘴，能认出至少三种常见鸟，再有一套专业设备，你就是圈里人了。

观鸟是如何

悄悄掏空年轻人钱包的

在很多人印象里，观鸟者的形象，大多是卡其色多口袋马甲，深色遮阳帽，一根比人还高的独脚架，上面架着镜头粗得像火箭筒的相机，可这是老一辈观鸟者的平均画像，如今蹲在那些镜头后面的面孔，越来越年轻了。而他们手里的装备，也早就变了。

小区树上有一只没见过的鸟，你想看清楚它长什么样，于是你抬起了头，这一连串动作，成本0元。

但很快你会发现，人的视力是有限的，而鸟通常不会乖乖站在你三米之内。于是，你的第一笔投资出现了：一副望远镜。

入门款望远镜只要几百块，足够让你在公园里看清三十米外一只麻雀的脚环。这是一个巨大的飞跃，你能看到它腹部淡黄色的纵纹了，你的谈资多了一些，信息量指数级增长。

你是看清了，但因为你用的是望远镜，无法保存，无法分享，无法在晚上回到家后反复端详。于是，你想拍下来。这时，你即将跌进一个无底洞。

一台普通的微单相机，配上勉强够得着拍鸟的变焦镜头（通常焦段要到400mm左右），起步价在八千到一万五之间。这套设备，拍到站在树梢上不动的鸟是可以的，但它们一旦动起来，就不够了。

于是你开始研究“对焦速度”“连拍张数”“高感表现”，每一个参数都对应着更高的价格。一套中高端的拍鸟装备，三到五万是正常水平。而如果你想要那种连鸟的羽毛纹理都根根分明的“数毛”级别画质，一套“毕业级”的顶级定焦系统，十几万才算入门——尼康用户甚至为他们的600mm定焦镜头起了个昵称，叫“尼十万”。

所以观鸟圈里流传着一句半真半假的调侃：“你以为你在拍鸟，其实是鸟在拍你的钱包。”当然，也有不少人在两到三万的预算内找到了适合自己的替代方案，毕竟鸟不在乎你的镜头有多贵。

要知道，从入门到资深，观鸟的成本，可以跨越几乎任何一个消费层级。

门槛最低的是“古法观鸟” ——只需要一台手机，再下载一个“懂鸟”或者“Merlin”之类的AI识鸟APP。你在城市公园里闲逛，拍到一张有些模糊的鸟片，上传APP，它告诉你这是珠颈斑鸠。恭喜，你已经入坑了。这套入门配置基本上不花什么钱，唯一的成本是你愿意走出家门的那点力气。

如果你想稍微专业一点，买一副入门级的望远镜，价位通常在300元到1000元不等。一个典型的入门款望远镜价格大概在几百元，能被放进你的通勤包里。

但如果你的目标是“出片”，那就完全是另一个维度的事情了。一套比较入门的单反相机加长焦镜头组合，花费大约在数千元到两万元之间。

而等你真正入了圈，开始研究光圈大小、防抖性能和像素水平之后，你的消费观会开始发生奇妙的变化。你可能会觉得花三到五万块钱买一套中高端的打鸟装备是性价比极高的生活投资，眼睛都不眨就下单了。你可能会开始理解那些穿着迷彩服蹲在湿地里的老头了——他们不是在摆造型，而是真的花了几十万在里面。

有圈内人说，5万元人民币的相机在大陆观鸟圈内，其实只能算中等水平的装备。但当你花一万多块买的新镜头，终于拍到了那只你跟踪了整整一个上午的翠鸟捕捉小鱼的高清画面时，那种我赢了全世界的满足感，会瞬间帮你进行一套完美的消费合理化洗脑。

除了专业级的设备，观鸟也带火了各种看似不起眼却不可或缺的小众“配件”——一个拥有超快对焦性能的手机外接长焦镜头，一套能够模拟鸟类鸣叫声用以诱引鸟类的音响，甚至是一顶能与周围环境完美融合的迷彩伪装帐篷，都有着相当可观的市场需求。

为了降低鸟类警觉度，一件颜色介于枯叶和泥巴之间的速干T恤，也早已成为热卖观鸟周边；还有引鸟播放器，是另一个深坑。起初你只是下载一个免费的APP，用手机外放几声黄腹山雀的鸣叫，想把它引出来看一眼。

后来你发现手机外放音量不够、音质太差，鸟根本不理你。于是你买了一台巴掌大的便携蓝牙音箱，你拎着它们凌晨摸黑上山，感觉自己不像个观鸟爱好者，像个执行特殊野外任务的情报人员。

然后是鸟书。一种你以为只需要买一本、实际上会买无数本的东西。《中国鸟类野外手册》是必备，但那本太重，不适合带出门，于是你买了它的口袋版。口袋版的插图不够大，有些亚种辨识特征画得不够清楚，于是你又入手了一本《中国鸟类图鉴》。

接着你开始涉足某个类群的专著：《中国猛禽》《鸥类识别手册》等一本接一本，书架上那一排图鉴的厚度，不知不觉超过了大学四年的专业教材总和。

还有一些钱花得更隐蔽，隐蔽到你在记账时根本不好意思归类为观鸟开支。比如为了早起赶鸟点而多订了一晚的快捷酒店，比如拼车时理所当然多分摊了一点油费，比如在观鸟地附近的农家乐吃的一顿土鸡汤。

除了各种鸟友自用的摄影器材与周边设备，围绕观鸟展开的生态旅游也成了当下文旅行业不容忽视的增长点。据行业报告显示，中国的观鸟旅游市场在2024年创造了约36亿美元的收入，预计到2030年将增长至56亿美元。

观鸟已经和乡村振兴联系在一起了，因为鸟本身不守规矩、行踪不定，它们不是动物园里关在笼子里的展览品。观鸟产业的繁荣，首先依赖于一个地方的生态环境足够好，才留得住鸟。

于是，一个村子如果靠观鸟赚到了钱，他们肯定会把那片林子保护得更好。毕竟大家发现，一只自由飞来飞去的鸟，如今比一只躺在锅里的鸟值钱多了。

毕竟一个年轻人如今愿意花掉半个月工资、坐五小时高铁、再转两小时面包车，抵达一个连快递都送不到的深山鸟点，趴在伪装网后面等一只可能根本不出现的鸟。

这是一种非常当代的经济行为，但背后，是一份真心。

把注意力交给鸟

换一个安静的下午

观鸟这件事说复杂，很复杂——认鸟种、买设备、学技术、蹲点位。说简单也简单——就是一个人在某个地方抬头看鸟。

任何爱好走到深处，都会长出消费主义来。但捧着昂贵的设备，你也会在某个时刻恍惚：我当初到底是为了什么才入的鸟门？

答案其实从来没有变过。

因为这个世界上还有一种比我们更自由的生命，恰好路过我们，而此情此景打动了我们。

观鸟能在这个时代流行起来，当然有大环境的推波助澜：城市变绿了，鸟变多了，社交媒体让发现变得容易传播了。

但更根本的原因，是这届年轻人太需要一个没什么目的的目的了。你可以毫无效率地等上一个下午，然后空手而归。没有人扣你绩效，没有人说你浪费。因为等本身，就是这件事的全部。

年轻人用最安静的方式，在这个加速的世界里挖出了一个减速带。他们跟着大爷们一起蹲守，也继承了不少大爷的一种态度——有些事情，急不来，也不需要急。

观鸟让中国年轻人学会了一种新的活法：把注意力从自己身上移开，放到一个更广阔的生命维度里去。

都说注意力是这个时代最稀缺的东西，那观鸟无疑是比划算买卖——你把注意力给了鸟，鸟还你一个安静的下午。

策划丨三联.CREATIVE

微信编辑丨张弛

设计排版丨常鹏婧

作者丨哈尼

图片来源丨互联网 小红书 视觉中国

*文章版权归《三联生活周刊》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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