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联生活周刊(微信公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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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消失的1700万
4月底的郑州中原四季水产物流港,显得空旷冷清。这是国内规模最大的冷链仓储基地之一,一排排米黄色的建筑里挤着三千余家冻肉批发商,朱良军的公司占据了两间门面。朱良军51岁,个头不高,头发凌乱,说话是浓重的河南口音,已经做冻肉生意18年。自4月20日报警,决定将挪用公司钱款的女儿朱雨萱送去坐牢以来,他常常沉默地坐在会客桌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灰缸里经常躺着十几根烟蒂。
郑州中原四季水产物流港(陈银霞 摄)
他的公司4月15日以后进账都是空白。朱良军已无力支付每月2.7万的租金,2万多的员工工资,还有10万银行利息。这段时间,讨还贷款的银行职员,赶来的债主和律师,朱良军见了一波又一波。原本应该在澳洲留学的小儿子朱星晨,也不得不延迟入学。
朱良军的公司已经停摆,4月15日以来销售收入栏是空白(陈银霞 摄)
朱良军是在去年11月发现问题的。当时他要给儿子缴纳二十多万学费,也计划进一批货,他找女儿支取资金。朱雨萱当时20岁,中专辍学后就一直在父亲这里干活。2023年,她负责管理公司所有资金进出。面对父亲的询问,朱雨萱显得有点害怕,她说钱花了,账上没钱。
朱良军不相信,账户上至少有上千万资金。如今回想当时的场景,朱良军只记得自己非常生气,女儿最初说花了五六十万,在追问下又说一二百万,后来又讲五六百万——朱良军要拉着女儿去银行打流水,她不愿意。公司会计王晓涵看到,当时两人在门口的会客桌前,朱雨萱不断后退,退到墙角的办公桌旁,老板气得踢了她两脚,她就坐回到座位上,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
几天以后,朱雨萱在弟弟朱星晨的陪同下去打印了银行流水。看到密密麻麻的数字,一向情绪克制的朱良军直接哭了。他看不下去,打电话喊来了朋友梁凯。两三厘米厚的银行流水,字细如蚂蚁,梁凯和朱星晨拿着计算器算了几小时。朱良军一直一个人站在门外。
经过粗略计算,2024年7月至2025年11月,朱雨萱挪用了约1700万元资金,支付给某视频平台和旗下商家,大部分资金都是从公司账户转到朱雨萱的个人账户再支出,少数是直接用公司账户支付。朱良军告诉本刊,疫情以来公司亏损超过1000万,这些钱里,有几百万是合伙人的钱,一些是银行贷款,还有几百万是女儿以公司的名义向朱良军朋友借的——牛肉批发是大宗商品交易,一柜货就要一百四五十万,一年十几柜货,流水大且频繁。这位朋友告诉本刊,疫情以来,朱良军几乎每年都会找他借几百万周转,最近两年都由朱雨萱出面借钱,这次便没有怀疑。
2025年,朱雨萱的月销售量常常是0(陈银霞 摄)
会计王晓涵其实更早一些发现异常。公司的账目显示,9月份公司进账683万元,10月份进账342万元。出事前几天,有五六百万元货款需要支付。王晓涵提醒朱雨萱尽快付款,朱雨萱就说“没钱,再等等”。王晓涵的主要工作职责是记录销售收入,避免跑账(销售忘记收款),无法接触到账户。她以为朱雨萱已经和老板沟通后要暂时压款,所以才这么说,因此她没有太在意。
让她困惑的还有朱雨萱近一年的状态。以前朱雨萱很爱美,经常化妆、美容、做美甲、接头发,两天换一套衣服。但最近一年,她不再化妆,人也邋遢起来,有次王晓涵经过她身边还闻到一股汗味,好像几天没洗澡。她总是显得很疲惫,常常刚到公司就躺到沙发上补觉,说玩手机熬夜到两三点。她还会把工作手机递给王晓涵,让她把里面的几千条客户消息一一点完。很多时候,趁老板不在,朱雨萱会躲进办公室里关上门,里面传出聊闲天的声音。
事发以前,朱雨萱向父亲的朋友借钱填补窟窿(陈银霞 摄)
上瘾的消费
被发现后,朱雨萱一直不愿说明钱到底用来干了什么。直到朱星晨提起,姐姐在直播平台上很有名,她的账户财富等级有六七十级。直播平台的财富等级代表着账户在直播打赏的累计消费,等级有1-75级,六七十级意味着打赏几百万至上千万。这之后,朱良军才弄清楚,1700万里,累计有1100万用于打赏主播,剩下的则都抽了拆卡盲盒。朱良军告诉本刊,1100万流向了多位主播,主要是“狐狸”和“江陵”。他们均为国内知名团播公司SK旗下的两位团播成员,女主播狐狸粉丝量17.5万,男主播江陵粉丝2014人。
《青春创世纪》剧照
打赏从2024年11月开始,初期打赏的金额并不高,单次打赏金额多为1000元。朱良军提供的朱雨萱与两位主播的聊天记录显示,她多次向主播倾诉无聊。朱星晨告诉本刊,那段时间,姐姐两个好友接连去外地工作和上学,姐姐似乎没有了线下的朋友。只是偶尔,市场上有个年纪相仿的姑娘会找她打牌。朱雨萱在聊天记录里写道,“谁跟我聊的开心,我也是会去给别人上(票)的。”
后来,朱雨萱加入粉丝群,成为狐狸的“榜一大姐”。在SK团播成员之间的周赛和月赛里,她常与群里粉丝一起组织集体打赏,帮助当时还是新人的狐狸获得好的名次,以及附带的收入、资源和曝光。2025年1月起,朱雨萱的银行流水里开始频繁出现单笔3万、4万、5万的大额消费。2025年2月25日,单笔最高消费10万,一天消费18.6万,绝大多数均支付给直播平台。一位团播粉丝告诉本刊,SK比赛很多,一场四人排名赛里,每位主播倒计时120秒,比拼打赏金额。朱雨萱很容易被刺激,总是控制不住地刷大特效(昂贵礼物),曾为狐狸连续刷出100个钻石火箭(单价1200元),还送出过60个单价1000元的礼物。
如今在社交平台上,还能搜到她的短视频账号“招财俊宝”的大量打赏录屏。每次刷完礼物,都有网友满屏留言“俊宝你最帅”“俊宝你别太宠了”“谁能像俊宝爱狐狸一样爱我”,围观者直呼“刺激刺激”。很多人都以为朱雨萱是富家千金,“看团播的应该没几个不知道她”。作为回报,狐狸与她每天聊天不断,常常从下午聊到凌晨1-2点,朱雨萱称呼对方为“老婆”,狐狸则体贴关心。几乎每天,朱雨萱都让狐狸为她拍摄喜欢的舞蹈视频,有什么需求对方也一一满足。

“我们通常是把主播想象成了情感寄托对象,甚至恋爱对象。”一位从19岁沉迷直播打赏的女孩告诉本刊。最初她只是疫情时因无聊而打赏,但日日续火花(保持聊天不断)的高频聊天,让从未恋爱过的她,开始产生异样的情愫,即使对方明确不谈恋爱。每月2000元的生活费,她要花1000多打赏,还坐车从厦门去山东见他。
但6年花光140万打赏的34岁桂林女孩李渔告诉本刊,关系的维持,其实被拆解成无数可量化的指标,如粉丝灯牌等级、财富等级、火花天数。以粉丝灯牌等级为例,满级20级,升级核心是亲密度累积。亲密度累积需要互动、打赏、分享直播间等,每天亲密度增加有上限,需要金钱和时间的长期累积,一周不续灯牌还会降级。为了保持亲密度,每天6小时的直播,李渔要全程陪同,即使不在线也要挂着账号。一天至少刷够1万票,保证每天打赏金额进入团里榜单前三,主播才会有面子,“才不会找别人”。
朱雨萱与两位主播的聊天记录,打印出来是厚厚三本(陈银霞 摄)
李渔其实也察觉不对,但这种链接就像戒烟一样难以戒掉,反反复复。朱雨萱也是如此。她在和另一个主播江陵聊天时非常清楚,自己只是花钱购买聊天,但又控制不住生出对主播近乎男女朋友的占有欲。她总是因怀疑江陵与别的榜一大姐暧昧、怀疑他有女朋友、回复消息不及时而生气。而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威胁“升完(粉丝灯牌)20级就休息。”
不设限的权力
在朱雨萱制作的她与狐狸的卡通合影里,她的形象是一个身材纤细,戴着银丝眼镜,清爽干练的姐姐,聊天记录里的她善言体贴和粘人。但现实生活中的她只是一个未经世事的20岁女孩,有些肥胖,身高一米六的她有约160斤,脸盘圆圆的,但话不算多。即使跟父亲朱良军交流也很少,这两年愈发疏离。
《冬至》剧照
在物流港最终落脚前,朱良军常年在外做生意。朱雨萱一岁多就被送入幼儿园,4岁跟着父母去广州上学,换过两个学校,8岁才随他们回到郑州。那时朱良军刚刚创业做冷链,妻子也要守店兼做饭,8岁的朱雨萱在学校寄宿,弟弟则从一年级开始住校。朱雨萱曾对此颇有微词。
朱良军承认,两人当时很忙,自己也并不是一个擅长言辞的父亲,只能在吃穿用度上尽可能满足孩子。从小他没让孩子做过家务,每到周末,夫妻俩都会带他们出去吃饭、逛街、逛游乐场,“要什么买什么,感觉没有亏待她”。朱星晨承认,父亲在物质上对他们是完全满足,两三千的衣服,十几双球鞋,“现在谁还没有一身名牌”,他脱口而出。朱良军有些后悔,“我都是吃亏,小时候(把她)捧得太高了。”
朱雨萱从小成绩垫底,2020年去了一所中专学护理。这是朱良军的建议,朱雨萱原本想学幼师专业,但朱良军觉得没有发展前景。在他的规划里,女儿毕业以后,他可以花钱帮她找个医院上班。就在这年,朱良军与妻子离婚,两人长期性格不合,经常吵架。两个孩子跟了父亲。朱良军告诉我,两个孩子是自愿选择跟他,但朱星晨一脸疑惑,“啥自愿跟我爹啊?我都不知道,啥时候问我们自愿跟谁了?”母女俩见面也是针尖对麦芒,王晓涵说,老板娘看到女儿就会说她穿衣服不好看、太过肥胖,两人吵得晚上离开,都是一前一后走,谁也不看谁。
原来账务都是妻子管理,离婚以后交到朱良军手里。数字化时代,账务都在手机里,1975年出生的朱良军小学三年级都没念完,使用手机都有些费劲。与客户沟通时,他都是回复语音,很多字都不认识,更不懂繁杂的大额手机银行转账。女儿主动提出辍学回家。朱良军想到,正在国际学校念书的儿子,未来计划拿到绿卡留在国外,“可能不回来接班”,便打算培养女儿做接班人。16岁的女儿开始跟着父亲学习卖货和管账。
那时朱雨萱表现积极,早上7点和父亲一起上班,她会端坐在办公桌前,一直温柔地跟客户发语音沟通卖货,一天发两三条卖货朋友圈。朱良军感到骄傲,“市场里的人都说,我们女儿做生意是个有头脑的人。”他逐渐对女儿产生依赖。每次遇到合同问题、手机银行转账、写字问题,他都要捧着手机跑到女儿面前,俯下身子轻声请教。在朱良军眼里,“女儿比我还聪明,电脑用得比会计还好。”
朱雨萱的办公桌(陈银霞 摄)
经过两年考验,2023年朱良军将所有资金全权交给女儿管理。他将其中一台工作手机交给女儿,里面有几千个客户的微信,绑定着几十张银行卡,密码女儿知道,朱良军平时只用微信消费。这赋予了这个刚满18岁的女孩极大的权力。王晓涵告诉本刊,小到办公室的抽纸、发票纸、茶具、茶具上的刻字,大到所有员工的工资,每月100-600多万的收款,甚至家里弟弟的学费、补课费、每月1500元的零花钱,都由朱雨萱一手掌握。
梁凯观察到,这种权力也带来膨胀。自从管账以来,朱雨萱的脾气愈发暴躁,无论是生意伙伴或者父亲,一句话说得她不高兴,她就当着众人的面翻白眼,怼得对方下不来台,大家都得让着她。对待员工更是命令的语气,说话很不客气,“不能做就走”,“说话没听见你是聋子吗?”梁凯和王晓涵有个共同的感受,在朱雨萱心里,“自己是老大,父亲可能比员工高一点点,但比她自己稍微低一点点。”朱雨萱也跟男主播说过,“钱都在我这里,公司的人都听我的。”
事实上,这不是朱良军第一次发现女儿挪用公司资金。2024年,有次女儿的工作手机放在桌边充电,他闲下来,拿来打开手机银行看了一眼,发现她分三笔将公司的五六万块钱转入自己的私人账户。女儿解释是买了抽卡,知道错了,并承诺不再购买。朱良军选择相信女儿,没再追究。他也没有深究抽卡是什么,毕竟,女儿有太多东西超出他的理解范畴。女儿买的衣服、鞋子和包包,都是朱良军不认识的名牌,她常飞去各地看明星的演唱会,也经常先斩后奏出去旅游,“比我去的地方都多”。他说,“只是一点点钱,都是小孩子,我之前太吃苦了,希望孩子能够享点福”。
朱雨萱的水杯,她的东西常常是父亲喊不出名字的品牌(陈银霞 摄)
难以收拾的残局
出事以后,朱雨萱坚信,只要父亲给她一个月时间,她一定能把打赏的钱要回来,“那个男的肯定能要回来,那个女的也能要回来。”但朱雨萱发去的数条消息不再得到回复。朱雨萱躲进卧室,不再来上班。所有的重担压在朱良军一人身上。桌上一张A4纸上,密密麻麻记录着四五十个客户的名字,一个个电话从四面八方打来,两个股东来了不下十趟要求退股。他不想放弃。
这家公司,是他白手起家,辛苦30年打拼的全部积累。朱良军出生在河南南阳市农村,母亲在他一岁左右离开,他与父亲两人相依为命,从小吃的都是红薯干和黑窝窝。父亲是文盲,自己多大岁数都不知晓,朱良军三年级都没读完便辍学在家种地。十六七岁他在附近的毛毯厂做工,跟舅舅借了几千块钱,盖了三间瓦房。钱只够盖屋架,几面墙空荡荡立了多年。他是21岁跟着老乡来到郑州的,踩着三轮车送过货,后来在档口做装卸工,攒不下钱。那时回老家只要四五个小时的大巴,几十块钱,朱良军出来后7-8年都没回去。两个孩子出生以后,礼拜天休息,朱良军就去别的市场搬运水果,妻子也在打零工补贴家用,父亲则在一家炼油厂做烧火工。
转折点发生在2008年前后。在朋友的带领下,他来到广州倒卖肉品,一车货能挣几千块。那时熬夜严重,常常盯着排队装货到凌晨三四点,一天也有两三顿酒局。2013年回到郑州创业,妻子守店,他就去广州进货,一年有半年时间都在两地奔波。一家人也跟着他到处辗转,先租住在广州老城区的城中村,2011年在郑州买房,2019年才搬进现在住的别墅。
但那时,生意已经开始出现压力。朱良军说,这几年档口从初始创业时的四五百家,涨到两三千家。疫情期间大量餐馆关门或倒闭,以及间歇性的封锁和放开,导致牛肉价格波动极大,进货涨至6万一吨,但卖出时只有3-4万。2020-2024年,朱良军粗略统计,亏损超过1000万,把之前挣的钱都亏完了。后面,他是抵押两套房产,以及使用公司营业执照和流水,才向银行贷款2000万继续经营。女儿这次挪用的1700万,几乎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2025年市场行情上涨,他赚回了几百万,本想着趁热打铁,如今,他只能空看着。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人物均为化名,实习生何新月对本文亦有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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