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不上班，一个36岁名校海归博士的“失重”人生
作者：三联生活周刊（微信公号）
今天·阅读时长20分钟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文｜黄志鸿
有时候是在朋友家的聚会，聊起最近的新闻、时事，或者娱乐八卦，我还能侃侃而谈。我会忘记自己的处境。可一旦话题转到工作上，或者有新认识的人很随意地问一句：“你现在做什么？”那种轻松就会立刻消失。我会明显感觉到，自己一下子矮了三分，连说话的声音都低了下去。
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问题，却像射向我的子弹。中弹的我通常会含混地答几句，然后很快找个借口走开，去厨房、阳台，或者洗手间附近一个角落躲一会儿。
躲什么呢？我是在躲那个刚刚“戳穿”了我现状的人，也是在躲那个一下子无处安放的自己：一个大龄失业者。
这不应该是我
我原本并不像是会成为“不上班的年轻人”的那一种人。
高中一直是全班第一，本科毕业于国内一所顶尖高校，之后去英国读研，毕业后进入了一家知名管理咨询公司。按常见的叙事，这几乎是一条标准到不能再标准的路径：好的学校，好的学历，体面的职业起点，一个看上去不断上升的人生。那时候，如果有人问我以后的生活，我大概会给出一个和大多数人差不多的答案：工作，升职，积累经验，一种被普遍承认的“不错的生活”。
至少在当时，我从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在“你现在做什么”这个问题前抱头鼠窜。
我并不是一个天然排斥上班的人。恰恰相反，在咨询公司工作的三年，我其实有点喜欢工作。我喜欢一种明确的节奏感，也喜欢和同事协作的状态，和周围人的相处总体也很融洽。工作并没有让我生出厌倦，只是现在回头看，我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当时的发展并不算特别好。那份工作给了我体面的履历和不错的职业起点，我却没有积累下特别扎实、可迁移的能力。很多时候，我完成的是体系中的工作，却没有建立起一种足够稳固的职业内核。这也是我后来在求职时逐渐意识到的困境之一：我并非没有工作经验，但这些经验并没有自然转化成今天就业市场里特别清晰、特别有竞争力的“本事”。
后来，我离开咨询行业，自己创业了三年左右。那段经历不能简单归纳为成功或者失败。我尝到了一点自己做事的成就感，积累了一些经验，也算得上略有成绩，但离“创业成功”很远，更谈不上财务自由。换句话说，它让我从一条轨道上走了出来，却没有把我送上一条新路。
为了摆脱这种“马马虎虎”的局面，我申请来到英国读博。起初，我对博士阶段抱有某种期待。那种期待并不完全来自对学术的理想，也夹杂着一种现实判断：也许再经过几年的训练，凭借海外博士的经历，我可以重新回到一条更稳定、更体面的道路上。
但现实并没有朝着这个方向发展。博士期间，我的研究并不顺利，成果也比较少。临近毕业时，问题开始一层层压上来：年龄渐长，英国这两年的经济不景气，职位本来就不多，AI对很多行业的冲击也越来越直接，而我始终没有找到一份长期、稳定、足以让我重新站回“正常轨道”的工作。
于是，在一个以前看起来最不应该“不上班”的人身上，“不上班”这件事发生了。我在2024年2月博士毕业之后，向国内国外发出了几百封求职申请，目前仍然没有找到工作。而更严重的是，我已经36岁了。
钱，不是急迫的问题。因为之前工作和创业的经历，我手里还有一些积蓄。同时，我在英国也会做一些兼职和小生意，基本能够维持日常生活，算是收支平衡。当然，这种平衡建立在支出很低的基础上。我没有结婚，没有房贷，也没有养育孩子的压力，平时生活比较简单，花费不多。再加上父母的经济状况还算不错，他们的养老问题在现阶段并不需要我操心太多。所以，从生存层面看，我并没有被现实逼到墙脚，不上班并没有让我在物质上迅速崩溃。
但“不上班”真正难的地方，往往并不是钱。最难的是一种精神上的失重感。
失重的人生
失重的人生中，日子没有了骨架。
没有固定工作之后，时间会变得很奇怪。上班的人当然会抱怨工作占据生活，但工作同时也在无形中为日子提供了骨架：起床、通勤、会议、同事、项目、周末，甚至对假期的期待，都是这套节奏的一部分。
没有这套骨架之后，日子会变得很轻，轻得抓不住。你起床可以晚一点，今天不做的事可以明天做，明天不做似乎也不会立刻出现什么后果。短期看，这样的松弛是一种恩赐；可时间一长，它会慢慢变成另一种东西：一种没有重量的流逝。很多天会在一种似乎充实、又似乎空茫的状态里呼啸而过，等你回头看时，很难说清自己真正积累了什么。
这种失重感，一部分来自对事业的追求。我的本科学校是国内的名校，身边很多同学，如今都已经进入人生的快车道。有的人在大公司一路晋升，有的人创业做得很好，有的人甚至已经实现了某种意义上的财务自由。
偶尔我会在媒体报道里看到熟悉的名字，更多的时候，我会在朋友圈里看到他们越来越成型、体面的生活。那种感觉不是单纯的嫉妒，更像是一种被时间甩开的感觉。好像别人都已经稳稳站到了人生的领奖台上，而我还在起跑线寻找一个能落脚的位置。
大龄失业最令人焦虑的，不是年龄在增长，而是技能和价值没有与年龄相匹配。刚毕业时，经验不足还可以被理解为“有潜力”，别人愿意相信你以后会更好；可到了我这个阶段，用人单位往往默认你应该已经拥有更成熟、更清晰，也更难替代的专业能力。一旦没有，这种落差就会被迅速放大。
你不再被当作一个可以被慢慢培养的人，却又还没有成为那个能立刻证明自己价值的人。某种意义上，这正是我现在求职困境的一部分：年龄已经把我推到了“应该更强”的位置上，可我过去几段经历并没有自然沉淀成那种足够硬、足够专业、足够能立即兑现的能力。
另一部分失重感，则来自社会身份的悬空。
工作在现代社会里首先意味着收入，但同时也是一个人的公共标签。你做什么工作，决定了别人如何迅速理解你。过去我并没有这么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因为当你一直在“正常轨道”上行走时，这套机制是自动运转的。名校毕业、留学、进入知名公司，这些词本身就构成了一套足够清晰的身份叙述。但一旦没有了明确、稳定的工作，你会突然发现，自己在很多场合都变得很难被安放，就像在俄罗斯方块游戏里，突然出现一个球形。
这种尴尬会逼着人去做一些很小的修饰。为了避免谈到自己目前的状态，我有时会把毕业时间说得晚一点。明明已经毕业两年了，话到嘴边，却会变成“我是去年刚毕业”。这样的改动并不大，失业一年也并不比失业两年好到哪里，这似乎更像是一种本能的挣扎，与其说是欺瞒别人，不如说是安慰自己。只要在语言和现实之间放置一层薄幕布，现实的真相便能模糊得不那么狰狞。可随后，这种微调更让人难受：你会意识到，自己已经开始下意识地替自己打补丁。而补丁不过是另一种对下面破洞的提醒罢了。
还有一部分失重感，来自社会关系的尴尬。
社会标签的缺失让我更难维持旧关系、建立新关系。那些以前的同学、同事，尤其是后来在职场中发展得比较顺利的人，似乎会在不知不觉中离我越来越远。那种疏远未必是公开的，更不一定是恶意的，但能让我感觉到，比如微信回复越来越慢，话题越来越少，关系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隔开了。
与此同时，在认识新的人时，我也会明显觉察到，当一个人身上没有清晰的职业标签时，他在很多关系里会迅速变得“不太重要”。说得更现实一点，很多人下意识会判断你是不是一个“有用”的人，能不能提供某种资源、信息或帮助。当你身上缺少一个明确的社会身份时，那种判断常常很快就会转化为一种冷淡。久而久之，人会越来越退缩。不是不想交朋友，而是你在最基本的“进入他人生活”的环节上，已经先感到了一点羞耻。
如果世界上只有我自己，我也许可以“回也不改其乐”（编者注：出自《论语》，意为即使外在环境再艰苦，也不改变内心的快乐），但是父母的感受，常常让人愧疚。
我的老家是一个经商氛围很浓的地方，总体上非常务实，像我这样一路读书、读到很后面的人，其实并不多。按理说，读书原本应该是一条被寄予厚望的路径，它意味着体面、稳定，意味着一种和家乡原有生活方式不太一样的人生出口。也正因为如此，当我现在“混得不好”时，这种反差会变得格外明显。
父母有时会半开玩笑地说一句：“（看你的现状）以后咱们老家都没人愿意读书了。”我知道他们未必是在认真责怪我，玩笑里也有无奈，甚至有一种试图把失落说轻一点的努力。可越是这样，这句话越让我难受。
工作没有进展，生活仍在继续
没有工作的状态，意味着有更多的时间。我的日常并不空白。我会看很多书和电影，比如有些恶趣味地比较一些小说的中文译本和英文原版，找到翻译的错漏之处。
我也想过，要不要做一个B站读书类或影视赏析类的up主。与此同时，我业余时间会写一些聊以自娱的诗和小说。它们不能直接带来现实回报，却至少让我觉得，自己没有在一种完全空转的状态里耗尽时间。现实中与老朋友、新朋友的疏离，让我在文字之中，有了更多表达与倾诉的欲望。
为了重新进入职场，我也在做一些努力。这段时间里，我开始学习一些AI相关的技术，希望让自己重新获得一点和当下市场接轨的能力。现在我投递得最多的，还是一些学术界的岗位。一方面，经过博士阶段的训练，我确实对学术界还保有兴趣；另一方面，更现实地说，以我现在的年龄、经历和断续的工作状态，学术界仍然是我觉得自己相对“还有些胜算”的领域。这个判断并不浪漫，甚至带着几分无奈，但也是对现实的一种权衡：在很多别的行业里，我似乎已经很难被自然地纳入它们对“合适候选人”的想象中。
“不上班”，有的社交媒体上会把它说成一种轻盈的选择：逃离“内卷”，不再被工作定义，低欲望生活，给自己松绑。这当然不是完全没有道理，我也的确在享受着这种自由。它让我从一直以来被绩效、履历和竞争驱动的状态里退出来。
但自由并不是唯一的价值。甚至我觉得，正因为这是一个以工作为重心的社会，自由才会显得格外宝贵。因为有了“案牍劳形”，“闲云野鹤”才成了某种追求。毕竟“渔樵耕读”也只被高官显宦在文章里和酒会上羡慕，真让他们去打鱼砍柴，他们是不去的。
你不工作，并不意味着你从评价体系里彻底解脱了。更常见的是，你仍然活在那个体系中，只是从中心到了边缘。你知道别人会怎么看你，也知道自己其实并没有摆脱别人对你的观看。
所以，我享受自由，也羡慕秩序。有一份能够提供收入和基本身份的职业，有节奏，有秩序，也保留属于自己的时间和空间。说到底，我真正向往的，是一种很朴素的日常：上班有钱赚，下班有书看。
「三联生活小物分享群」正式开始试运行啦！🌟
春夏秋冬~每日不间断上新生活好物。为社群小伙伴们筛选高性价比、品质在线、涵纳衣食住行的好东西，用心甄选每一个能够花小钱提升幸福感的生活好物。
在这里不用费心比价，省心闭眼入；和同频伙伴一起热爱生活、种草好物。
快来加入，群内还有抽奖活动~♥️
扫码添加下方“三联小助手”企业微信，备注“三联生活小物”，发送【《三联生活周刊》购买凭证】或【全年杂志订阅凭证】加群哟～
排版：刘桢 / 审核：阿怡
详细岗位要求点击跳转：《三联生活周刊》招撰稿人
文章作者
三联生活周刊（微信公号）
发表文章522篇 获得0个推荐 粉丝6987人
三联生活周刊微信公号
现在下载APP，注册有红包哦！
三联生活周刊官方APP，你想看的都在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