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秘的年轻人，陷入滥用泻药的恶性循环里
作者：三联生活周刊（微信公号）
04-29·阅读时长24分钟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记者｜冉佳宁
滥用
去美国留学时，小雨32寸的行李箱下面铺了厚厚的一层药，她一度担心海关会拦下自己。这些药里有一大半是用来治疗便秘的，她和这个“难言之隐”的对抗可以追溯到初中，但在出国读研前，她的焦虑达到了顶峰。
2024年大四毕业，小雨出现了印象中最严重的一次便秘症状。当时假期刚过不久，小雨推测自己可能是因为回老家过年期间饮食改变，便秘积累的问题爆发了。一个晚上，她感到有便意，但是什么都排不出来，“使劲也没有用，它就像一个硬硬干干的球一样堵在那里，我感觉用力到快要把肛门撑坏了。”接下来的两天，小雨和母亲尝试了各种办法，“吃排便的药、用开塞露都没有用，一个普通人能想到的所有招数都试过了。”
最后，小雨不得不求助于医生。那是她第一次到医院灌肠，大概两三次才把肠道里堆积的粪便全部排出来。小雨第一次产生了一种恐惧，“我感觉我快死了，我才20多岁，我不能一辈子这个东西困扰。”那个医生还告诉她，她的情况很严重，在后来的检查里她被诊断为慢传输和出口梗阻的综合型便秘，医生推荐她考虑做扩肛的手术。
自从初中时开始，小雨就发现自己不能像别人一样每天自然排便，便秘就成了她日常生活里始终挥之不去的“问题”。每当发现自己又有三天没有大便，小雨就会非常焦虑，而焦虑的情绪又让她的排便更加困难。
为了“拉屎自由”，小雨曾经做出过很多努力，除了喝各类中药外，她最多的尝试就是各类有促进排便功能的产品。初三时，她发现微商宣传一种西梅酵素果脯有减肥的功效，她尝试后发现“果真很通畅”。那段时间的“通畅”体验对小雨来说是非常愉快的，但她很快就发现这种果脯实际没有减肥的效果，还会导致她拉肚子，“能让一个便秘的人都拉肚子，这肯定有点问题。”
然而停用果脯后，她的便秘问题又回到了从前。有过此前每天一便的体验对比，她的焦虑加剧了：“第二天没有大便就开始焦虑。”高中时她又发现了一种新的产品，西梅汁。产品宣传里写着，这是“大餐救星”“喝了就通畅”，小雨感觉自己“得救了”。西梅汁让小雨维持住了规律排便的正常生活，但新的问题又出现了。
起初，小雨只需要每天喝一瓶盖的西梅汁就能起效，但这样的剂量很快就不够用了。她逐渐发展三五天就能喝完一大瓶西梅汁，而肠胃产生的反应越来越小。在西梅汁失效之后她又尝试了许多产品，包括一种芦荟素片，但结果如出一辙——药量逐渐增加，“后来我吃一把都没有用了”。
没有这类产品的辅助，小雨平时感受不到任何便意。如果遇到出去旅游，或者离开熟悉环境的情况，这种情况会更加严重。假期回到老家，她经常会三四天没有便意，肚子涨得难受，饭都吃不下，最后不得不到药店购买那些“清宿便”的产品救急。家人对她的情况也常常表示担心，经常给小雨各种建议和偏方，妈妈让她多运动、揉肚子，姥姥让她喝蜂蜜水加醋，吃火龙果香蕉，“但这些方法对我一点用都没有，就像一拳打到空气里，虽然是好心，但又会给我制造新的焦虑说，‘你怎么这么严重？’”
到了高三，小雨报考了播音主持类专业的艺考，需要上镜面试，她又面临减肥的问题。她开始吃一种抑制食欲的减肥药，和这种减肥药配合使用的是一种粉色的小药丸。后来小雨才了解到，这种“小粉丸”是一种很流行的日本便秘治疗药物。每天一粒，小雨在减肥吃东西很少的情况下都能保持大便通畅。她的减肥效果也非常显著，用两个月的时间就从160斤减到了120斤，前一个月按她尺寸定制的西装很快就需要修改。
因为这种“神奇”的效果，减肥药停药后，小雨又吃了一两年小粉丸，从每天一粒逐渐增加到每天三粒。直到小雨2022年又一次为了排查便秘原因去做了肠镜时，医生告诉她，“你的肠子是黑的。”这个结果把小雨吓坏了，在她认知里变黑的器官一般都和坏死有关，医生接着问她，是不是平时经常吃促进排便的东西，她终于后知后觉。医生为她开具了更温和的替代药物并且告诉她，虽然目前没有什么影响，但如果再这样吃之前的泻药，可能有更严重的后果。
戒断
上海市第十人民医院结直肠病专科主任陈启仪医生见过太多像小雨一样的患者。在接受采访时，他告诉我，随后他就要给一个女孩做手术，她一天要吃800粒小粉丸，否则无法自主排便，肠道功能已经严重损坏，需要通过腹腔镜下结肠切除术治疗。 “她也是从一粒开始吃，一粒不管用就两粒，在没有医生监管的情况下就开始滥用。她现在已经有严重的中毒症状，尤其是肾功能损害。这样的患者很容易出现需要急救的情况，全身浮肿，发生严重的低钾血症、低钠血症。”
陈启仪介绍，小粉丸的有效成分是比沙可啶，是一种强刺激性泻药，不能长期服用。但这种药物滥用有时发生得非常隐秘。以西梅汁为例，其本身含有的多酚、山梨糖醇等具有一定的促排便效果，但只对轻度便秘患者有效。强力通便的西梅汁其中必有蹊跷。2026年，“315”晚会就曾曝光一批违规添加比沙可啶等泻药成份的西梅汁产品。
陈启仪和患者交流时还发现，在琳琅满目的促排便类产品中，最有效的泻药成份往往就藏在成分表里小小的字里。一个患者曾给他看过一种果蔬类产品，名字看起来很健康，结果在眼花缭乱的成份中间，陈启仪发现了大黄和决明子，“这也是强刺激的蒽醌类药物。”陈启仪解释，常见的蒽醌类药物还包括芦荟、番泻叶等，这些都会导致肠子的黑病变，也就是小雨的检查结果。“变黑就代表着粘膜细胞已经产生了毒性作用，目前虽然没有研究证实有癌变风险，但这首先代表你此前长期吃的东西出了问题，长此以往会产生进一步损害，可能出现更严重的问题。”
“很多标榜排毒养颜类的药物都含有泻剂，”陈启仪指出，这是因为肠道是人体最大的“毒素库”，“排宿便、养颜美容”这个说法背后的基本逻辑，是通过把大便排空减少毒素的吸收，让皮肤变得有光泽，与此同时，加快肠道蠕动，营养吸收减缓，也会起到减肥的效果。但是陈启仪经常向患者强调，这种行为就是饮鸩止渴。“我们所有的用药其实都是在刺激肠道的蠕动，而不是让它自身变得强壮，这是一个代偿过程。”当用药过多，消化道的平滑肌功能、神经功能就会出现“失代偿”，即功能受到严重损伤，不能通过自我调节达到正常水平，表现出来的症状就是“用什么药都没有效果了”。陈启仪诊疗中接触的不少病人都出现了严重的惰性结肠或结肠扩张，“完全没有排便功能，用任何一种泻药都无法恢复排便。”
一旦对泻药产生依赖，要戒掉并不容易。最直观的感受就是离开泻药后，身体无法产生便意，回到连续几天不能排便的状态。这时这些泻药在心理上就变得极具诱惑力：只要吃下就能很快重新获得“通畅”的体验，还能更轻松地减肥。
阿奈在上大学后经历了和小雨几乎一样的减肥过程，靠减肥药搭配小粉丸一年瘦下了40斤，之后也保留了吃小粉丸的习惯，直到一天刷社交媒体时看到了有女生肠子变黑的新闻。她不敢去医院检查，也依稀感受到了自己对这些药物的依赖，“不吃就不拉”，于是下定决心要戒掉这些药物。
戒断的过程非常艰难，阿奈第一次只坚持了一个月，每天喝蔬菜汁、运动走路。在一段时间里阿奈做到了自然排便，但她还是总觉得自己“吃得多、拉得少”减肥效果远不如之前喝西梅汁、吃小粉丸的阶段，担心自己会长胖。她很快又恢复了接下来两年吃药的状态。阿奈最终的成功戒断更多是一次偶然，她在经期疼得不想动，没有力气爬起来喝西梅汁，于是只能揉肚子缓解，第二天却惊喜地发现自己排便非常顺畅，就把这个习惯坚持了下来，到现在已经有一年的时间。她现在维持体重的方式更加日常化，不再依靠极端的少吃，而是早睡早起、吃得干净。“有便意很通畅的那种感觉，我终于恢复正常了。”
这样的幸运也曾短暂地发生在小雨身上。那次检查后，医生为她开了其他软便的药物作为替代，她忧心忡忡抵达美国后，却意外发现自己的排便反而变得通畅，“没有吃药就能自己拉粑粑，好有成就感。”但她不久因为情绪问题回国休息，又回到了有时需要药物辅助才能排便的状态。不过这段正常排便的体验为她建立了一定的信心，即便没有按时排便也不会极度焦虑，“我的肠道现在会给我反应，以前我甚至觉得它是个‘死肠子’。”
情绪还牵动着小雨的体重。焦虑抑郁时，她会无法控制地想要靠吃东西解压，不再节食后，她的体重反弹了二三十斤。后来有同学来找小雨咨询经验时，她都会劝诫大家不要吃减肥药，当时在高三的压力下，她有时每天只啃一根玉米“我真的觉得我的健康出现了问题，情绪压抑、心跳变快，身上的肉也是软软的。”现在她不再一味追求体重有多低，而是希望自己训练得更紧致。
其实小雨在高三最初减肥时就尝试过运动，两个月减重12斤，“只是人一旦尝过快速减肥的甜头，就会觉得这样太费劲了。”
复杂的便秘
“目前统计先天性便秘约有5%左右的发生率，原因包括解剖异常如乙状结肠冗长，神经发育异常如巨结肠，肠道神经发育不良等。”陈启仪说，此外的常见后天性因素则包括滥用泻药、抗生素等药物因素，以及不良的生活习惯和饮食习惯、精神心理疾病等。
“每天早餐后半小时排便是最好的。”陈启仪解释，这是人类漫长进化过程形成的条件反射，早餐进食前，经过一晚上的空腹，身体会希望尽可能排空肠道容纳更多的食物。“因此在早餐后半小时左右，我们会产生胃结肠反射，让我们的结肠蠕动起来，这时就会产生便意，我们就需要去排便了。”因此长期的熬夜、生活习惯不规律都可能造成便秘。“比如一些女孩子上学时，因为学校的厕所脏，经常要一个礼拜回家后再排便，长期以来形成这样的反馈，肠功能就会慢慢下降。”
回忆起来，小雨发现自己这个习惯可能是从幼儿园就初见端倪。小雨记得那时上厕所老师都会跟着，但又没有太多的耐心，常常会催促。“小孩是最会看大人眼色的，”她听到这样的话就会感到紧张，排便也变得不规律。上小学后，学校的厕所是一座单独的建筑，和教学楼中间隔着一个有200米跑道的小操场。年级越高，班级楼层越高，“要知道，下课只有十分钟，老师又管得很严，如果要上厕所就得下楼跑过一个操场再跑回来。”在小雨印象里，她从来没有在学校“解过大手”。
刘羽今年30岁，她是在工作后才意识到自己的便秘问题的严重性。作为一名幼师，她目前每天早上七点半就需要打卡上班，不化妆的情况下，每天六点四十就必须起床，“我的睡眠时间已经感觉不够了，早上真的不想再去浪费时间蹲厕所，何况我知道蹲也蹲不出来。”一旦到单位开始工作，她就要时刻盯着孩子们，无法随时去上厕所，“如果我去厕所，至少需要15分钟，这段时间孩子怎么办？”
不知不觉中，刘羽学生时期就存在的“不顺畅”，演变成了不借助开塞露就无法排便。她都记不清自己因为肚子疼去过多少次急诊，医生检查才发现是便秘胀气引发的腹痛。最严重的一次，她忍痛到凌晨五点打了120，医生给她进行常规的检查、打针，她不得不主动向医生提出灌肠，但疼痛还是没有缓解。第二天，她到另一家医院重新挂号，医生怀疑她可能有肠梗阻，要求她住院治疗。
为了便秘的问题，刘羽几乎跑遍了深圳的所有医院，但都失望而归。大多数医院开具的一些软便的药物，只要停用就立刻故态复萌。最近一次，刘羽找到一家肛肠医院做了一整天的全面检查，包括之前没有做过的排粪造影、大肠钡剂灌肠造影。她从这次检查得知，她的盆底肌存在问题，而且肛门比较狭窄。但除了这些身体因素，医生还特别强调了情绪原因。
这是刘羽第一次听说情绪影响肠道的说法。就诊时一位医生曾经告诉她，她接触的便秘患者从事老师职业的尤其多。作为一名幼师，刘羽对这种情况感同身受，“因为操心多，每天精神都处于比较紧绷的状态”。刘羽认为自己本身就是一个容易焦虑的人，希望把工作做好，晚上一闭眼脑子里全是事，翻来覆去睡不着。在此基础上，一旦自己三天没有排便，便秘又成了需要额外焦虑的问题。
陈启仪告诉本刊，中国的便秘平均发病率在10%以上，他在日常接诊中，主要的患者还是年龄更大的群体，“上海的60岁以上老年人发病率可以达到30%以上。”但他也观察到前来就诊的年轻人也在增加，“不仅有白领，还有中小学生。”学生出现便秘问题的因素通常是运动量减少、饮食结构改变和精神心理因素。“青少年的精神心理因素比较多，因为升学压力导致熬夜甚至焦虑抑郁。还有一些女孩子为了不上厕所，平时都不敢喝太多的水。”
“肠道是人类的第二大脑，60%以上的便秘人群都会有焦虑、抑郁、失眠的症状。”陈启仪举例，“如果一个人便秘5天没有排便，就可能会导致肠道内的菌群紊乱，神经递质的合成释放产生异常，而这种异常导致的情绪低落等问题又会反过来控制肠道功能，导致肠胃蠕动功能下降，腹胀的问题加重，进入恶性循环，甚至带来营养不良。”便秘的检查和治疗在很多医院无法开展，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评估的复杂性。“精神心理、营养、排便功能是互为因果的三角关系。”
陈启仪认为，在成年患者中身体和后天生活方式原因往往同时存在。虽然在药物滥用的案例中，生活方式可能是更重要的因素，但在熬夜、饮食问题广泛存在的今天也不能一概而论，“我们很多人的生活方式也不好，但却不会便秘，身体一定存在某些诱因。比如有些人的神经发育没那么好，可能到三四十岁还能代偿，但到五十岁就不能再代偿，这时再加上生活习惯和饮食问题，便秘就发生了。”
流行病学调查数据显示，我国男女便秘患病率比例最高达到了1:4.5。陈启仪解释，其中第一大因素就是女性生理结构的不同，女性在怀孕期间的饮食、激素水平的改变，怀孕后由于子宫压迫导致的盆腔脏器脱垂松弛，都可能导致便秘。除了运动量、饮食、心理因素外，女性患者的另一个特点在于承担的家庭角色。“有孩子的家庭里，有的女性早上起来需要化妆、做饭、送小孩，匆匆忙忙就去工作，一忙就是到晚上，根本没有时间上厕所，排便规律就会慢慢发生紊乱。”
从医生的角度，给出的建议都像是老生常谈：避免药物滥用、养成良好生活习惯、保持良好心态。但陈启仪指出，人们首先需要认识到肠道功能的重要性，“人体80%以上的慢性病都来源于肠道，它和人体的各大器官息息相关。有良好的肠道，你才有良好的健康。”
（文中小雨、阿奈、刘羽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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