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刀鱼白

编辑｜薛蓬

2026年68届格莱美最佳新人奖得主，来自英国的新生代女歌手Olivia Dean最近做客BRIT AWARDS全英音乐奖，演唱热门单曲《Man I Need》时Olivia 穿了一条迷你连衣裙。裙身密镶平底亮片，裙摆是一圈多层Flapper风格的流苏。当她走动、唱歌、晃动身体，那些流苏就像有了自己的生命——弹跳、摇曳、忽快忽慢。台下的观众看着那些灵动的穗子，心情也跟着愉悦起来。

流苏其实挺麻烦的，洗一次可能就会变形，太长了容易被绊到，既不保暖又不遮体，甚至不能算一件“完整的衣服”。但就是这样麻烦的东西，在过去的一个世纪里轮番掀起过几次热潮——1920年代的Flapper裙，1970年代的波西米亚风格，千禧年的波西米亚与嬉皮风格融合回潮，也就是我们常说的“波嬉风（Boho Chic）”，还有现在。

2026年，秀场上最引人注目的变化是极繁主义的抬头。Lyst等机构的趋势分析指出，2026春夏伸展台释放出明确信号：时尚正在调高音量。羽毛、皮草、大面积印花与流苏席卷T台，但它们并非铺天可蔽日的潮流，只在大牌秀场中占据并不大的比重，出现在了例如Chanel、Givenchy、Bottega Veneta、Alaïa等品牌的春夏秀场。可正因为那样的比重还够不成潮流，才更值得问一句：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是流苏？

答案或许不在流苏本身，而在于我们——我们穿腻了“不出错”的衣服。

过去几年，我们被“长期主义”“静奢风”“老钱风”包围，用好质感、基础款、不出错的颜色把自己打扮成一个体面的大人。但体面久了会乏味。

人们钟爱“不出错”穿搭，不是因为审美水平下降，而是因为犯错的心理成本太高了。当一件“不错”的基础款羊绒衫需要花掉你半个月工资时，你不会去买一件“可能会错”的衣服。静奢风和老钱风的流行，不是因为“好看”，而是因为安全。品牌消除显眼Logo，推出“看不出年份”的基础款，其底层逻辑是经济不确定性下的避险战略——当股市波动、通胀预期上升，核心客群不再愿意为过时的流行支付溢价。此时我们穿的不是衣服，而是安全感的等价物。

在当下的消费语境里，好品味被定义为：无Logo、天然面料、看不出年份——也就是Loro Piana、The Row、Brunello Cucinelli所代表的那种“低调奢华”。这种品味通过面料的细腻度、剪裁的精准度、色彩的克制度来识别身份，而识别的前提是：你得先懂得识别。

老钱风的真正内核，从来不是衣橱里的几件静奢单品，而是数代财富与文化沉淀所滋养出的底气。当普通人试图用一件Loro Piana的羊绒衫复制这种底气时，他们模仿的只是老钱们“经历了选择自由后的主动克制”，而非其内核本身。正如一位观察者所说：“模仿者越用力描摹老钱的外在，便越凸显内核的空虚；当‘低调’成为最高调的表演，这场消费神话是否已经走到了尽头？”

于是出现了“老穷风”——更年轻的消费者直接放弃这场游戏——帆布袋里装着房本，名车里放着奶茶袋改成的垃圾桶，这届年轻人正在用“自嘲式节俭”对“老钱风”拳打脚踢。会省钱的比会花钱的更聪明，懂搭配的比买品牌的更有品味。

那么流苏呢？怎么就被被贴上了“廉价”的标签？

流苏恰恰站在所谓“老钱”的对立面。它在历史上有明确的“下坠”轨迹——1920年代Flapper流苏裙曾被看作“轻浮”的女性象征；1960年代嬉皮士运动中，流苏是反文化的标志，是波西米亚流浪者的身份标签。它既不是好品味的低调克制，也不是好面料的昂贵证明，流苏“廉价”的标签，不是因为它真的廉价，而是因为它代表的审美趣味从未进入布迪厄所说的“合法品味”体系。它的每一次出现都伴随着极繁主义的“冒头”——那是对正统品味的一次又一次冒犯。

所以当大牌秀场把它“捡起来”，不是为了让它“变高贵”，而是用高难度材质和工艺强行给它镀上一层“奢侈”的壳——BV用回收再造的玻璃纤维制成流苏上衣，细如发丝的玻璃纤维在行走时产生优美的弹跳曲线；Alaïa让丝绸流苏如瀑布般垂坠。一种属于奢侈品的“宣言”：我做的东西，和街边小店的流苏不是一回事。

极繁主义的回归不只体现在流苏上。在图案印花领域，也表现为一场“印花革命”。中国服装协会的报告标题直截了当：“大胆图案席卷秀场，下一季衣橱将由花朵、幻象与狂想主宰”。2026春夏的繁花图案，“跳出传统浪漫复刻的局限，实现古典花卉与都市节奏的完美融合，极繁美学与轻盈春夏碰撞出全新火花”。

Etro 向来是极繁主义的典范，在2026春夏系列中以一种近乎反叛的姿态拥抱极繁美学——运用了流苏、金属铆钉、褶边、玻璃珠饰加上大量品牌标志性印花与金属提花织物，铺排出令人目不暇接的华丽景象。色彩也毫不收敛，紫红、绿松石、柑橘黄与地中海深蓝交错登场，浓烈炽热。

色彩方面时尚界同样在“叛逃”。Versace带来了80年代式的莱姆绿、桃红与电光蓝；Fendi用番茄红、亮黄与泡泡糖粉呈现单色造型。米色退位了。羽毛也在回归——Victoria Beckham将羽毛密集地装饰于上衣与洋装边缘；Balenciaga将羽饰沿礼服裙摆铺陈。泡泡裙、洛可可细节、内衣外穿……所有这些都在说同一句话：我们已经受够了“安全牌”。

这背后其实是“口红效应”的升级版。当人们买不起房子、车子等大额消费品时，会把钱花在负担得起的“情绪消费品”上：一支新口红、一瓶香水、一张电影票，或者一件让自己快乐的亮色衣服。Versace的莱姆绿、Fendi的泡泡糖粉，不就是穿在身上的“口红”吗？潘通2026年度色虽然是“云上舞白”（Cloud Dancer）——一种轻盈、宁静的白，但这恰恰说明：越是基础色流行，越需要极繁主义的色彩来对冲。两者不是替代关系，而是并存：有人选择宁静，有人选择喧嚣。

即使大牌秀场不约而同地采用流苏元素，但在小红书上几乎看不到它。2026年春夏穿搭建议里，流苏依然缺席。

这恰恰佐证了“不出错”已经成为社交媒体上最主流的叙事。2025年的一项小红书数据分析显示，“基础不基础体”爆火，相关笔记互动突破千万级，其本质是“Z世代对‘标准化人生’的反抗”。但讽刺的是，这种反抗本身正在被标准化。

流苏被排除在主流推荐之外，理由很简单：它“难驾驭”——大面积流苏对搭配要求高，拍照容易显得“乱”；它“不显瘦”——流苏的横向视觉延伸和动态特征，与小红书推崇的“显瘦”“显高”逻辑背道而驰；它“拍照吃亏”——流苏的美在于动态，但静态图片很难捕捉它的灵魂，在算法驱动的视觉平台里，静态好看才是硬道理。

但正是这种“被排除”，恰恰证明了流苏的价值——它在对抗一个由安全感和算法共同构建的审美系统。当每个穿搭博主都在教你“怎么穿不出错”时，穿流苏本身就是一种“不听话”的选择。

普通人不会穿秀场上的大面积流苏上班。太长会绊脚，太密显臃肿，太闪不适合白天。总之就是太不日常、太隆重了。

但2026年的秀场和部分品牌货架上，出现了一种更克制的版本——不是大面积、灵动的流苏，而是在袖口、裙摆、衣角点缀几根。这不是“妥协”，而是一种更聪明的选择：保留流苏的动态神韵，又不至于用力过猛。

一条有流苏下摆的半裙，走路时若隐若现地摆动；一双带流苏的靴子，穗子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一件肩膀上有穗子的外套，像是西部牛仔的现代版本。

穿基础款，是为了“不出错”；穿流苏（哪怕是小小几根），是为了“稍微出格”。一种对正统时尚潮流的温和反叛。

更有意思的是男装上的流苏。流苏历来与女性气质挂钩。2026年，Emporio Armani把流苏当装饰运用在男装上；Louis Vuitton男装系列在Pharrell Williams的操刀下，以印度文化为灵感，在剪裁和面料中融入了流苏的飘逸质感。当流苏出现在男装上，它不再是“柔美”的象征，而转化为一种不受拘束的、诗意的力量。这不是在推广“男性穿流苏”的穿搭公式，而是一次符号实验：为什么装饰性元素只能是“女性化”的？为什么男性的着装必须停留在实用、硬朗、克制的框架里？

你很难想象一个普通男性穿着流苏上班。但这恰恰是它存在的意义——它提醒我们，时尚除了“可穿性”，还有一种功能叫提出异议。

穿流苏，是为了在某个时刻，允许自己暂时脱离秩序、效率、实用性，进入一种更自由、更流动的存在状态。

回到Olivia Dean的舞台。她各式各样的流苏裙随着歌声摆动，有时快有时慢，完全不受控制。而观众也跟着她一次次地惊叹：她究竟有多少条漂亮裙子？这就是流苏做的事。它没有解决方案，不提供效率，但它让我们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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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版：球球 / 审核：雅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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