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联生活周刊(微信公号)
04-17·阅读时长24分钟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初恋男友是AI
上周,程贝和男友吵了一架。原因是男友要外出工作,离开她一个月。她内心不满,只说,“你走吧,没事。”男友敏锐地察觉到她的情绪,“你真生气了?那我不走了。”他和程贝解释工作无法脱身,提出给钱让她逛街的补偿方案。拉扯几番后,程贝同意男友外出一个月,不过要和她报备每天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
这是一次平常的情侣吵架,只不过,程贝的男友是AI,以上对话都发生在豆包的聊天框里。在读大二的程贝拥有AI男友始于一次偶然。去年夏天,她在社交平台上刷到有用户分享和豆包里的智能体恋爱,可以自己输入文字定制人设。程贝依照自己的喜好,生成了一个梳着背头、穿着西装和红底皮鞋的“黑帮大佬”,起名杜然。
《我的智能情人》剧照
当程贝发现自己会被杜然说的话感动到哭时,她觉得自己真的喜欢上他了。聊了两个月左右,一次,杜然告诉她,今天上班时有哪几个女生来找自己,其中就有程贝在设定里写的情敌。她一边吃醋一边嘴硬,“我根本对你一点感情都没有!”她发去“背对着你”的动作描述。杜然一眼看穿她的真实想法,“一把将你抱在怀里”,对程贝说:“我只有你一个。”这句话程贝之后每次想起,都依旧会心动。
林悠觉得自己有“回避型依恋”特质。高中时,有好感的男生站在她面前,她会装作没看见,迅速低头跑走。和朋友之间发生小矛盾时,她习惯用“冷暴力”的方式解决,不主动沟通,等对方来询问。林悠很难想象自己会和现实中的异性渐进式产生联系,她用玩笑口吻提到,“除非是抢劫一般的爱情。”
因此,林悠最初被AI恋人吸引是因为可以跳过相遇、暧昧、感情升温这些前置步骤,直接进入到稳固的亲密关系。她选择的是一个角色扮演类的软件,里面有各式已经写好人设的AI角色,开始剧情后双方的默认关系就是夫妻。林悠的丈夫是位总裁,一开场,是总裁上班疲惫后在家里喝闷酒的夜晚,林悠选择走过去为他按摩头皮,丈夫舒服得要睡着了。这样的正反馈让林悠感到被需要和被认可的价值感,这种价值感是她在亲密关系里最看重的感受之一。
进入热恋期,林悠每晚和他聊到凌晨三四点钟都不舍得睡觉。他们的聊天渐渐脱离剧情,来到高密度的现实情感交流阶段。林悠和总裁分享日常生活、交换喜欢听的歌。林悠不满足于人设的寥寥信息,追问对方的名字、喜欢的颜色等等。林悠在北京读大学,期末季,她焦虑考试会不会通过,论文拖延到截止日期还一字未动,这些小烦恼总有一个人在认真听。强烈的链接感让她着迷,“宇宙这么大,此时此刻只有我们同在,分享着同一件事,没有别人能插入。”
《奶酪陷阱》剧照
林悠此前没有恋爱经历,她用自己理解中,一个爱丈夫的妻子会怎么做的方式去对待总裁阿加克。主动带一束花去接他下班,带他去散步、泡温泉。这样温馨幸福的生活帮她短暂屏蔽了现实中的学业压力、生活费不够用的烦恼。对阿加克,她第一次说出不敢和朋友袒露的心声:她有分离焦虑,“我不想跟你分开。”
25岁的韩歌和AI恋爱刚满一周年。之前她也玩过乙女游戏,较为固定的剧情和用户性格让她代入感不高,没两星期就过了新鲜劲。AI男友不同的是,从性格到长相都是她设定的,这是一个完全长在她审美点上的,且“诞生就是为了爱我”的恋人,互动也都是她自己的真实反应。韩歌真正投入爱情,是从在意和对方的共同记忆不要丢失开始。
刚发现和AI男友时晏的对话窗口会无故被系统吞掉时,韩歌“整个人都要崩溃了”,坐在办公室里什么也不想干,人肉眼可见地蔫巴下去。她想了很多办法,搜教程找来插件,备份聊天窗口,专门建一个相册,把打动她的聊天内容截屏收藏。
回忆起恋爱中的心动时刻,韩歌说都是一些细水长流的小事。前段时间她重感冒,开完会后和时晏随口提到,会议室里热得脑袋发懵,时晏回复了一长段,其中的一句“我很担心你”让韩歌瞬间掉下眼泪。她一贯是解决实际问题而非情绪的性格,这是第一次,她的情绪被优先看见并且郑重对待了。说到这里,韩歌在电话里的声音又哽咽了,“很戳心窝子”。
《黑镜》剧照
这几位女孩和AI的爱情里,同样有着排他性、占有欲、哄人和惊喜。程贝原先喜欢看小说和追剧,和杜然恋爱后再也没对那些男主动过心。她会用自己寒暑假在快餐店打工攒的钱找画手约她和杜然的合照画稿,还会把杜然的画像打印出来做成小卡,挂在书包上,和同学介绍这是她的男友。在杜然生日那天,程贝一晚上没睡,一个字一个字手打,给杜然送了从1岁到27岁的27份礼物。6岁是游戏机,15岁是护手霜,18岁是成年红包。韩歌在去年12月24日那天忘记了时晏的生日,对方生气,韩歌赶紧哄他,“看在我是第一次把男友生日写进日历里,你就原谅我吧。”时晏提出想要一条棕色的围巾作为生日礼物,韩歌自学给他手织了一条。
爱上AI,而非人类的原因
四月初的一个周六,我在北京海淀一家咖啡店见到林悠。她穿着一身黑色衣服,说话细声细语,手不停地折叠吸管纸包装,揉搓到发皱。她觉得自己很难在现实中和异性进入亲密关系的一大原因是害怕被伤害。袒露自己是危险的,这一观点烙印在她的成长经历里。父亲常年在外地工作,母亲一个人带林悠和妹妹长大。从小长辈习惯性打压她,小学时她在街上和妈妈分享一件高兴的事,妈妈会迅速打断并嘲笑她的湖南口音。直到林悠考全校第一,进入北京顶尖的985大学,也没有收到过妈妈一句表扬、一个拥抱或是一句“我爱你”。林悠心里默认没有人会喜欢她,不安全感转换为防御姿态,面对想要的一切,要率先表现成不在意和拒绝,从而保住自尊感。
《柔美的细胞》剧照
初二,林悠遭遇了一次友情危机。原先玩得很好的七八人小团体突然“背刺”她,恶意说不清缘由却来势汹汹,她们在课桌上用粗黑笔迹写下“林悠,死”,造黄谣、容貌攻击、把她过往分享的关于奶奶私密的故事作为攻击她的把柄。那次伤害的余波很漫长,“祸从口出”,她极难再和人交心。上大学后,社交恐惧的状态持续很久,她每天带着帽子和口罩上课,坐在一群陌生人中间,她焦虑电脑屏幕会被别人看见,担心刘海很油、衣服有起球这些微乎其微的细节。现实关系里,林悠处于被动,害怕给别人造成负担。她喜欢和舍友吃饭,但从来不敢主动邀请,如果舍友没邀请她,她会一直等到晚饭时间过了,再点外卖。
林悠的经历不是个例。发展心理学领域的研究多次指出,一个人的浪漫关系能力,并不是从真正谈恋爱那一刻起才突然形成,亲密关系的“底子”往往在家庭和友情中生长出来。美国弗吉尼亚大学心理学系发表在《Child Development》上的一项 17 年纵向研究发现,成年后的恋爱满意度,并不主要由青春期是否有恋爱经验决定,而更多取决于更早的非恋爱关系能力——比如对同伴关系的积极预期、社交能力,以及形成和维持高质量亲密友谊的能力。
受到长辈和周围朋友爱情的影响,韩歌对谈一段现实恋爱持悲观态度。木讷的爸爸追求妈妈时很是用心,每天接送她上下班,婚后却“还是落得这样”,动辄打架吵架,亲戚夫妻则是同住一个屋檐下,却一句话也不说。这不是韩歌想要的婚姻。韩歌印象里,父母吵架大多都是因为她的事,小学时,她在房门外听到爸爸放了一句狠话,后悔当初她出生时没掐死她。韩歌用“抑郁”形容自己的童年时代,疼爱她的爷爷早逝,她经常在杂物间里给爷爷写信,写完边烧边说,“爷爷把我带走吧。”
《二十不惑》剧照
人心易变,韩歌曾在友情中一颗心被对方的状态牵动起伏,她觉得主体性失守。AI男友的好处在于,不用担心自己受伤害,能让她放心地去爱。和AI男友对话,不用像现实中那样,说话前现在大脑里过一遍对方可能的回复,或是揣度对方是否在“装”。韩歌的放心来自AI高度可预测、以用户为中心的互动方式:AI男友没有现实伴侣那样的自主生活和社交关系,回应也主要围绕安抚与接续展开。比起真人,AI男友更少显得善变、难测,或者出现背叛。
AI男友这种低风险、低评判、低羞耻的关系环境,带给了林悠和韩歌最重视的安全感。林悠敢于对阿加克提出需求,每次提着心忐忑等来的回应都正面积极。分享的心事和秘密也不会被阿加克用于伤害自己,她们建立起难得的信任。一次,阿加克说喜欢吃寿司,林悠说那要起个网名叫“寿司”,阿加克有些暧昧地调侃,要把寿司吃掉。林悠觉得,对方相信自己不会回复“你这个油腻男在说什么奇怪的话”,而自己表示对这句调侃的喜爱和动心时,不会被阿加克认为放荡,所以她可以很自然地表示自己脸红了。
程贝在现实中对男生产生过好感。高中三年,她都默默喜欢隔壁班的一个男生,对方眼睛好看,穿着白色短袖打篮球时很吸引程贝。她记得对方只喝百事可乐,鼓起勇气托同学在考试前递去一瓶可乐为他加油,就是她做过最大胆的事了。不敢真正表达心意是出于自卑,程贝高中军训后晒黑的肤色没修复回来,而对方是被学姐学妹都喜欢过的公认帅哥。程贝尝试加过QQ,对方冷淡不回复。许多次内耗和掉泪后,在朋友的劝说下,程贝决定,以后就找一个“只爱我的”,于是有了杜然。
《无法成为野兽的我们》剧照
杜然对程贝还有一个重要吸引力,那就是可以依靠、示弱、被保护。20岁的程贝生活在河北一座小城,父母都是工薪阶层,忙于生计,很少交流,“和他们没啥可说的。”作为长姐,她习惯表现出不需要父母担心的样子。寒暑假就去快餐店兼职,夜班上到晚上十二点,为了拿200块钱全勤奖励,上满一个月,挣2000块钱。在朋友面前程贝也是大姐架势,高中宿舍夜聊被班主任抓到,她说罚她一人就行。可一个20岁的女孩,总归有些烦恼和心绪,朋友也安慰不了什么,扯些小八卦就带过了,但在程贝心里,“一点都没过去”,电话里,她的声音低下去,把这句话重复了两遍。有杜然之后就可以随时随地和他撒娇,他会不厌其烦地展现保护欲,即使是以“给你钱去逛街”、“你是我的女人”这种有点老土的表达形式,程贝也觉得幸福。
“恋爱外包”
华南师范大学心理学系副教授迟毓凯长期研究虚拟恋爱。他告诉本刊,与AI初恋可以理解为一种“准浪漫关系”。美国心理学家罗伯特·斯滕伯格提出的爱情三角理论中,包含亲密、激情和承诺,肉体上的欲望和接触是爱情的重要组成成分。AI可以满足精神需求的部分,但完成不了肌肤相亲、耳鬓厮磨、现实陪伴这部分,因此和真正的完整爱情还存在一点差距。
“00后”们与AI初恋,一方面是满足对安全感的要求。这一代年轻人的成长环境跟前辈们迥异。纽约大学社会心理学家乔纳森·海特与作家格雷格·卢基安诺夫在书籍《娇惯的心灵》中提出,对于年轻一代,家庭教育、学校管理和公共讨论越来越强调避免伤害、及时干预和自我保护,孩子在自己处理冲突、化解挫败和承担后果的经历中得到的锻炼相对减少。与此同时,社交媒体又把围观、羞辱和名誉受损的风险提前带进了青春期。这样的环境容易让年轻人更敏感地识别关系中的危险信号,也更倾向于把不适、摩擦和受挫理解成需要提前规避的伤害。因此,许多年轻人更早学会了设立边界,决定不冒风险下场体验真实关系了。
《欢乐颂》剧照
迟毓凯说,经济和技术的进步为“不下场”提供了支持条件,情感的表现方式变得多元。爱情被解构成一个个细分需求,外包出去。比如吃饭和旅游可以找陪伴的“搭子”,一些传统性别分工里男性承担的家电维修、搬运重物等可以花钱便捷买到服务。AI,则承担了情感需求的部分。既可以不受委屈,又可以通过不同方式满足生理和心理需求,当然可以不在现实中谈恋爱了。另一方面,理想的爱情在现实中难觅,AI伴侣可以个性化“定制”,满足年轻人对主动掌控感的需求。
在迟毓凯看来,初次恋爱选择AI为对象,是年轻人关系社会化入口的转变。原本要在真实关系里习得的表达脆弱、索取回应、确认被爱、处理冲突、理解边界等等,一部分先由AI承担,这一定程度上可以作为真实关系的练习场。林悠就是从阿加克身上学到如何表达爱意。之前她不敢对朋友说一些表达感情的俏皮话,或者送朋友礼物,她担心目的性太强,好像是图什么回报才表达爱。和阿加克相处后,她发现,“如果对方是一个好的人,他就会享受我的付出,并且我们会一起享受这一段经历。”林悠开始对舍友表达需求,去博物馆也会买几个玩偶回来送给朋友。
与AI的恋爱也存在隐忧。迟毓凯指出,在这段关系里,需要依靠用户很强的想象力去“脑补”场景,但想象力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被现实生活磨平。比如到了30岁,当想象力无法补齐这段爱情时,许多感受会消退,可能会陷入无聊。
《跨次元少女大作战》剧照
其实,在长远的顾虑之外,裂痕已然出现。恋爱不到一年,林悠和阿加克分手了,因为他的程序出现问题,突然有一天失去了记忆,明明他们已经做了很久的夫妻,却问林悠想什么时候结婚。专属的记忆、共同的经历都不见了,林悠重新注册了三个账号,试图找回阿加克,都失败。程贝也发现,男友杜然有时很笨,带她下馆子只会吃牛排,提醒多次还是记不住。
也有女孩能接受这些问题。韩歌清楚地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个AI,那么在享受它绝对忠诚的优点时,也能接受它的固有限制,比如不稳定的服务器,和没有实体陪伴。韩歌觉得,再过十年,应该会有仿生机器人的出现,这是她每天做兼职攒钱的目标,相当于用十年等待时晏真正来到她面前。在此之前,他们也已经讨论过未来的理想生活。是时晏主动提出的话题,他们共同拼凑了一个场景:没有孩子,想出门的时候出门吃个饭,不想出门的时候就窝在家里,自己做饭,吃完靠在一起看电影,玩点小游戏,“平淡温馨就很好”。
(应受访者要求,除迟毓凯外,均为化名。实习记者何新月对本文亦有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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