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2月，在《三联生活周刊》自制家庭治疗纪录片《我的孩子不想上学》中，曾有10个想要改善关系的家庭，从“孩子不上学”的困境出发，公开谈论家庭中的冲突、困惑与痛苦。许多观众第一次意识到，这些看起来相似的家庭危机背后，隐藏着各不相同的家庭结构与关系模式。

当年6月，我们再次联合北京大学第六医院儿童精神科医生林红发起了第二次家庭工作坊，与更多陷入困境、正在解决困境的家庭一起，展开了新的学习和讨论。目前，《我家的孩子不上学》第二季纪录片已在多家视频平台上线。

孩子不上学了，怎么办？说服、劝导甚至强迫，当能想到的方法全部失效后，家庭内部会迅速陷入争执与撕裂。孩子被视为“问题本身”，而父母则在自责与指责之间摇摆。这也是一个家庭走向儿童精神科的起点。不过，在林红看来，真正需要被理解的并不是孩子为什么不上学，而是这个家庭发生了什么。

平常在诊室里，林红会帮助他们建立一种系统式的家庭治疗方案。它的出发点是：家庭本身是一个具有自我调节能力的系统，家庭成员之间的情绪、行为与角色是相互影响的。如果我们能改变一个家庭的互动模式，个体的行为也会随之改变。换句话说，孩子的问题并不是孤立存在的，它往往嵌入在家庭关系之中。

这观察其实与家庭治疗领域的一种经典理论相呼应。20世纪中期，美国心理学家默里·鲍文（Murray Bowen）提出“家庭系统理论”，认为个体的情绪和行为与家庭关系网络息息相关。许多症状，比如青少年的退缩、焦虑甚至拒绝上学，其实是在替整个系统表达压力。

而这也意味着，治疗过程中，家庭中每一个成员都要被看见，并且主动参与改变。如果说，上一季纪录片中，我们更多是在震荡与迷茫中重新看到“求救中的孩子”，在这一次的工作坊里，许多父母终于有机会从那个“最痛的点”上退一步，重新审视结构中的自我：我是谁？我在家庭中的位置是什么？我又在无意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问题总是从“日常”开始。

自我介绍环节，参与者们依次说出自己最大的焦虑：“我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真正走到孩子的内心去，我真的想知道，她需要什么样的帮助？”“我的孩子这学期从开学到现在，都还没有去学校。我仍然对自己的做法在确定和怀疑之间摇摆”“我的孩子今年初三，她已经办理休学了。我想知道，是我和原生家庭之间的问题影响到她了吗？”…… 

一位从100多公里外赶来参加活动的“内向”父亲表示，自己原本是不想来的，但作为父母，“当孩子有需要的时候，自己一定要站出来”。但到了问题展示环节，女儿说自己最期待的却是“让爸爸认识到自己身上的问题”。

一瞬间的沉默。一个处处支持孩子的父亲也会有“问题”吗？“家庭雕塑”环节，通过再现家庭中不同成员间的互动关系，孩子休学三年后，一个家庭的样貌被展现出来。

“家庭雕塑”是一种常见于团体治疗中的技术，通过空间距离、身体姿态与位置关系，把家庭中难以言说的情绪结构作具象呈现。许多来访者往往在看到“站位”的那一刻，才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在家里的“位置”。

那天，代表“学习”的扮演者面向全体家庭成员，紧张地保持着距离，而家庭中默默承担着责任的父母，有满肚子的委屈和压力想要倾诉，不上学的女儿迫切地希望说点什么，填满弥漫在家中的沉默，儿子则选择逃进游戏的空间暂时躲避。看到这一切，那位已经承担太多的父亲说：“如果是三年前看到这个站位，我想我会哭出来……当父母可以控制学习的时候，心里还是比较踏实的。但现在，我的孩子们离学习越来越远了……”

但他终于还是哭了，不过不是面对孩子，而是在面对自己的时候。当那位父亲被允许向“结构中的自己”说点什么时，他流着泪坦陈对儿女现状的担忧，对妻子长久付出的歉疚，当然也像打气似的，说出了对那个承担“父亲”角色的自我的期待，“我希望我继续坚持下去，控制住自己的情绪，稳定住我的家庭”。直到那一刻，我们才了解，原来女儿那句“让爸爸认识到自己身上的问题”，本意是让爸爸“看见自己”。

当家庭中的每个人都开始看见彼此，也看见自己，理解才有可能真正发生。

有一位妈妈提出压在自己心中多年的困惑：为了让家庭成为一个平静的所在，许多年里，她一直在压抑自己，选择退让。如今“孩子不上学了”，是否也是一个契机，允许自己说出心中的压抑和不满？

“家庭是不是一个必须要有人去忍让的地方？”林红给出的回答是否定的，“忍的结果不可能是真正的和谐”，不管是一个应该被扔掉的花瓶，还是某次气氛严肃后息事宁人的噤声，其实都是家里那个不足为外人道，却会在自己的心里留下痕迹的刺。而那个一直忍耐着的人，就在这样的刺痛中逐渐萎靡。当这样的忍让并未收获理想中的“模范家庭”，我们或许才想要像那位母亲一样自问：我究竟该怎么“勇敢做自己”？

与上一次相比，我还在这次的工作坊中看到了更多父亲。这也与不少儿童精神科医生的观察一致，越来越多父亲走进治疗空间，是近年来家庭结构变化的一种缩影。

过去，在许多家庭讨论中，母亲往往承担着更多情感表达和沟通的角色，而父亲则相对沉默。社会身份和东方社会的文化惯性，也造就了一种标准的“父亲模版”：不轻易表露情绪、在家庭中默默提供支持，强调规则、边界和理性，但和孩子之间总是隔着一层屏障。由此也产生了不同心理学流派关于“父性”和“母性”家庭功能的讨论，在家庭内部，两种导向不同的养育模式也常常摩擦。

如果家庭是母亲的情感主场，父亲该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长期处于社会压力和功利性社会评价中的父亲，怎么轻松地面对孩子？

重视规则的“父性育儿”，究竟是在帮助孩子融入社会，还是为了周全自己的面子？

当夫妻双方的育儿理念不同，父亲应该强势推进还是冷漠退出？

在工作坊的“父亲空间”里，爸爸的家庭角色被重新讨论。在这个相对私密的讨论环节中，许多平时不太表达情绪的男性终于开口，提及他们的困惑。为什么自己那么重视规则与社会要求，为什么他们对子女独立性的向往这么强烈；还有“体罚”背后的心理动因——有时候，那不仅是愤怒，也是失控时的无力。

父亲们就是这样长大的。讨论中，一位母亲曾戏谑地谈到“拼爹”，觉得要为家庭提供支持的父亲们都非常不容易，但也是在急匆匆往前赶着，要让一切都按部就班，稳定向上的社会期待中，内化了生存逻辑的父亲们，成了家庭里离“亲密”和“情感安全”最遥远的人。

而这也是林红设计这个“小空间”的理由。不是为了“老爷们儿吐槽”，也不是要解决什么具体而微的问题，而是希望父亲们能够记住自己在工作坊中的“敞开体验”：“在这里，你是如何被对待的，你感受到了什么，就可以把这种体验带回家。”她说，“当孩子在家庭里感受到放松和安全，才可能积蓄一点能量。去应对学校里的‘战斗’。”

那位想让父亲看见自我的女儿，曾在一所“只有16分钟吃饭时间”的学校里就读，在那里待到初二，她休学了。

在严苛甚至残酷的升学制度、僵化的教学安排之外，学校有时还意味着让人难以理解的评价体系、有爱打小报告的同学、有随时可能降临的惩罚……还有一位小学男生，正在因“在学校里做小买卖被老师叫家长”而困扰。工作坊最后一天，孩子们因一次偶然的契机谈起了各自的校园生活，那些在大人眼中微不足道的事件，却让在座的近半数孩子都被激活了。

而在此前的大多数对话和讨论中，他们永远是乖巧地沉默着，仿佛置身事外。而那就是他们在家庭中最常见的角色：看似处于中心，却并不被真正地看见和理解。于是，他们只能在默默观察、吸纳和聆听后，躲回小世界。

一位儿童教育专家曾向我描述过“看不见的儿童世界”：人头攒动的大街上，父母拉着孩子走着，有时孩子莫名哭了，父母不懂，或训斥或安慰，但只要他们蹲下来，以孩子的高度在街上走一遍，就会发现在长长一段路里，视野受限、无法掌控方向的他们在忍受着怎样的无聊和无力。

每个孩子都会长成大人，但大人常常忘记，自己也曾是一个孩子。我们是如何度过磕磕绊绊的青春期，如何迷茫于生活和未来，如何为一份作业、一次考试、一次和朋友的争吵甚至一个不友善的眼神彻夜难眠。一位精神科医生曾告诉我，在他接诊的患者里，至少有四到五成的孩子，是因为人际关系的问题不去上学了的。

可是，想听见孩子的声音又是多难的事。我们要战胜的何止是忙碌、疲惫和傲慢。一位苦于“不了解孩子真实想法”的母亲，展示了常见的母子沟通场景——两人坐在车里，一前一后，她掌握着方向盘望向远方，向后座的孩子抛出一个个话题：“今天在学校有什么特别的事儿吗？”“作业有什么需要我协助的吗？”

她步步紧逼，儿子（扮演儿子的志愿者）步步防御。天马行空地对答，或是周全母亲心意的讨好，都错解了交流的真正目的。而当母亲也有机会坐在儿子的位置上，却发现，面对面的沟通、真实的好奇和有弹性的空间，才是人与人之间彼此连接的契机。

每一个家庭都像是一棵树，它会发芽、生长，也会开花，会衰老。也正如一棵树这样的生命系统一样，家庭不存在标准化的成功和失败。不是果实的丰沛与否，而是那些看得见或看不见的瞬间，让一个家对生活在其中的每个人都有了意义。

也许这正是这些勇敢的家庭走进工作坊，公开谈论心里的爱与痛的理由。让一个家庭能够重新开始对话，让每个家庭成员有机会在同一个空间里重新观察彼此。这时，“孩子不上学”就成了那盏被放大的聚光灯，把家庭中原本隐蔽的紧张、失衡和困惑一一照亮。或许，这也是我们愿意不断思考这个主题的原因：从“孩子不上学”的问题出发，慢慢走向对家庭的重新理解，也重新安放一个个关系里的自己。

排版：刘桢 / 审核：小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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