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联生活周刊(微信公号)
04-10·阅读时长28分钟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走进老年陪护
成为老年人的陪伴师,和我自己的经历有关。我今年40岁,从小跟着爷爷奶奶生活,知道老人的不易。我奶奶心地善良,一起出去买菜,只要碰到上了年纪的摊贩,她就会主动多给一点钱。赶上学雷锋的活动,我几乎每天中午都跑去看望家附近的孤寡老人。有两位老人日子过得特别艰难,我还从家里偷偷拿米运过去。后来奶奶发现了,她也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帮我把米装好。随着慢慢长大,我心里的愿望就越来越明晰:开一家养老院,让身边的老人开开心心地度过晚年。
《妈妈!》剧照
2016年,因为家庭原因,我去了加拿大,期间虽然换过不少工作,但养老院这件事一直在心里记挂着。为了验证自己的心意,我主动申请了当地养老院的义工工作。也是这段经历,让我重新正视了养老这件事。小时候帮助老人,我只单纯觉得他们行动不方便,帮他们扫扫地、聊聊天,也就够了。长大后再去,才发现他们有多么无助和孤独。
住进养老院的老人,大多是半自理或完全不能自理的状态,心里藏着很多诉求,却总怕麻烦别人,不愿意主动开口。有一位阿姨,因为长期卧床,大小便经常用尿布。护工并没有洗干净,她的私处常常感染发痒,擦了药也没有好转。她自己想不到解决办法,也不好意思多说,我劝她去看医生,她觉得太难预约,也就放弃了。
但我看在眼里,不可能袖手旁观。后来,我专门上网去查解决办法,给她买了一个专门的清洁盆,放在马桶上,可以便后清洁。
也许因为我总能看见他们的需要,老人聚在一起时,常常会感慨:“有谁会记得我们呢?我们都老了,没用了,也就只有你,还会特意来看我们。”
在平时,护工忙着大小杂事,很难再顾及其他,即便老人的孩子再孝顺懂事,也不可能时刻守在他们身边。所以只要有人愿意倾听,他们就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不停地倾诉。我好不容易找到时机告诉他们,“今天的陪伴时间到了”,他们还是会滔滔不绝地讲。其实老人听见了,只是回避离开这件事。也有老人格外直白,会直接拉着我说:“你能多待一会吗?下次什么时候再来啊?”含蓄些的老人就会说:“你来看我很开心,我也应该理解你,你忙,有自己的生活。”但说着说着,眼泪也掉下来了。
《桃姐》剧照
以前,爸爸说我是理想主义者,我以为开一家养老院,就能靠自己的力量给老人们构建一个伊甸园。真正做了志愿者后,我的想法也彻底改变了。哪怕养老院规模再大,能照顾到的老人始终有限。于是,我萌生了新的念头,做一个长者陪伴师,不被地点、人数束缚,能服务更多有需要的老人。
经过我的观察,老人陪伴业务的需求还是不少的。在加拿大做陪伴师时,因为还有别的工作,我只在小红书、朋友圈和留学生圈子中推广。2025年,我回到国内,考取了生命关怀指导师证书,以及老人陪护和长期照护师,专注于跨城市陪伴老人。服务按时长和具体内容收费,包括日常陪伴和出行陪同,一般来讲,收费每小时几百元,也会根据家庭的需求、是否涉及额外协助进行调整,过程中包括观察记录和后续回访。
我发现,国内和加拿大在这个领域的差别很大。在加拿大,护工和陪伴类岗位可以直接在大众招聘网站上寻找雇主,只要持有护工证(有时甚至没有这个要求)、获得雇主认可,就能直接上门为老人提供服务。但考取护工证在加拿大需要7至12个月,难度更大。另外,加拿大当地家庭对老人的照护和精神陪伴需求的认知也普遍更强,有足够经济实力的家庭,除了一般的家政人员,会专门为老人额外聘请专人陪伴服务。
在国内,我先是联系了多家家政公司,要么被无视,要么被敷衍“等有业务再联系”,还有的直说“不做这种业务”。家政圈里,能招聘到的也多是护工、保姆类工作。提到照顾老人,人们多想的是确保生理上的照顾,大家对“如何真正陪伴老人”这件事的共识淡薄。就像一位奶奶跟我抱怨的,每年过年,孩子们会从各地赶回老家来陪她,可大多数时候,吃完饭一家人就围在麻将桌前,只剩她一个人在边上坐着,“都说回来陪我,结果一个个都在打麻将,还不如不回来。”
《我的山与海》剧照
缺乏共识并不代表没需求。在加拿大期间,我就已经发觉,许多人在海外、父母留在国内的朋友,都在为老人的养老问题发愁。他们大多关心长辈,既牵挂老人的日常生活,也在意老人的情感陪伴,却又不知道还存在这类服务。我希望通过社交平台的分享,让这类有需要的家庭看到,也让更多人知道还有这样一种陪伴支持方式。
真正的需求
陪伴服务通常从与家属沟通开始,但很多子女未必真正理解父母。子女提的要求大多类似“自己不在时,有人陪爸妈吃饭、聊天、看电视就好”。可实际陪伴中,老人的真实需求却不止于此。他们会悄悄跟我抱怨,养老院哪一个护工不好,或者对哪一项服务不满意。这些话,他们从不会跟孩子讲。
碍于亲子身份,父母往往不愿意把负面情绪传递给孩子,哪怕子女想要在精神上关怀他们,也很难触及他们的内心。不少老人都跟我说过“这些话我不会跟孩子讲”,因为他们知道孩子解决不了,也不想麻烦孩子,不想自己成为家庭的累赘,哪怕心里有委屈。而我陪伴者的身份,恰好成了老人倾诉的窗口。
对大多数老人而言,真正愿意陪伴他们的人太少了。很多时候,身边的人并不在乎他们的感受,也没有耐心去体察他们。这种处境,年轻人很难想象。
《我家的医生》剧照
我曾接触过一位老奶奶,第一次和她见面,刚好碰上饭点。她躺在床上,我得叫她起来去食堂吃饭。她不去,别过身体不让我碰她,让我离开房间。我退后了几步,等了一会儿,她又问我:“你在这儿干什么?”我说:“我在等您呀,我们要准备吃饭啦。”她没理我。这时护工大姐来了。也许因为工作太忙,她们顾不上耐心安抚,而是按照固定流程催促老人起身吃饭。老人的脸上明显表露出不愿意,声音里也带着抗拒。在那样的节奏里,她的情绪很难被真正照顾到。
后来每次去看她,我都先远远地跟她打招呼,确认她没有抗拒,再慢慢靠近,轻声细语地跟她说话。几次下来,她也卸下了防备,开始问我叫什么名字,来这做什么。上一回去看她,她断断续续跟我说了不少话,临走时,还拉着我的手,说我是乖女娃。
还有一次,我在养老院陪过一位奶奶,护工们都说她是植物人,觉得她不会说话、不会活动,更没有意识。护工给她换衣服、换尿布时从来不拉帘子,哪怕周围还有男士。这一方面,是因为护工日常工作很忙,另一方面,也许是因为大家觉得奶奶是植物人,不用顾及那么多。护工每次料理完她,就匆匆离开,也从来不跟她说一句话。
但我看奶奶的眼神,总觉得她不是毫无意识的。每次去到她身边,我都会看着她的眼睛和她说说话,试着慢慢地让她熟悉我。对于无法说话的老人来说,陪伴不一定非得靠聊天,有时候,眼神也可以交流。有一天,我轻声问她能不能听见我说话,虽然她无法回应,但她一直盯着我。我又问了一遍:“如果您听得见,就眨一下眼睛好吗?”结果她真的眨了眼。我当时特别激动,赶紧告诉了旁边的护工,她们都非常惊讶,没想到奶奶竟然会有反应。
《一生守护》剧照
类似的处境,也常常会出现在一些认知功能受损的老人身上。很多人会默认他们彻底糊涂了,听不懂话,也不需要被认真对待。
实际上,像阿尔茨海默病这样的认知障碍,在不同阶段有不同的表现。即使患病,也不一定时时刻刻都处于“完全糊涂”的状态。有位九十多岁的患病奶奶,说话时总夹杂些无关的词,语句听起来颠三倒四,说完了话,她还会跟我自嘲:“老了不中用了,心里想的跟说出来的是两码事,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吐出来了。”其实她自己也着急,脑子控制不了嘴巴,可一着急,话就说不准确,一说不完整,心里就更焦虑。所以这时候身边的人更需要慢下来,好好听她说完。
我这份工作,除了耐心、细心以外,也需要注意边界感。老人不愿提及的,绝不能贸然去问,而老人愿意倾诉的,就要耐心接住。
有一次陪伴一位八十多岁的奶奶,在聊天的时候,我随口提起自己的奶奶,说和她年纪差不多大。她得知我家是个大家庭、还有很多兄弟姐妹,就忍不住说了句:“儿孙满堂真幸福。”那一刻,我忽然察觉到她话里的羡慕和遗憾。顺着这个话题慢慢聊下去,我才知道:她心里惦记着一件事:她唯一的儿子已经到了中年,却一直没有孩子。
刚听到这里时,我也下意识地以为,她像很多老一辈一样,执着于传宗接代。可在陪伴里,我一直提醒自己,不要太快替老人下结论,更不能急着用自己的观念去安慰她,“现在大家都很开放,不一定非要孩子”。
陪伴服务中的怡宁和老人(受访者供图)
很多人都喜欢劝慰,我从前也是这样,但“不分析、不评判、不下定义”是生命关怀指导师的原则。有些安慰,本质上也是一种评判,甚至是替对方定义,而过早地下定义,会丢掉走进真相的机会。
后来,随着聊天慢慢深入,奶奶才告诉我:她并不是不能接受儿子不生孩子。她真正担心的,是自己离开以后,儿子会像她现在这样,年纪大了,身边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
真心和工作之间
人与人相处久了,产生感情是很正常的。没有这份真情,也很难把陪伴做好。有人把这份工作形容为“临时儿女”,但在我看来,它并不是替代家人,而是在家属无法在场时,提供有边界的陪伴、观察和支持。我的角色,是一个专业的陪伴者,而不是去替代家人的位置。服务过程中,我不会对老人说“我像你女儿一样,以后我就陪着你”,也不能让老人觉得只有我最懂她、最关心她,加深不必要的依赖。陪伴需要温度,但也需要分寸;有感情,却不能越过边界。
我接触过的国内外养老院的义工陪伴,通常都有明确的时长规定,一般是三十分钟到一个小时。一方面避免同情疲劳,另一方面老人的精力有限,他们也需要休息,所以我自己在陪伴时也会留意控制时间。
《你安全吗?》剧照
有个奶奶总会问我“你下次什么时候来?”很久没人和她说话,突然有了一个知己,她就想抓住对方。后来,我慢慢减少了看她的频率,聊天时也更多地聊她的家人。她告诉我孩子不在身边,只去年来了十几天,我说:“她很不容易,从那么远的地方跑来陪您这么久,很关心您的,真好呀!”每次去她房间,聊完要走的时候,我会告诉她:“奶奶,您也休息一下,我还再去看看其他房间的老人家,等我下次再来看您行吗?”这样,她就知道除了她,我还要去看别的老人,不是属于她一个人的,陪伴只是我的工作。
不过有时我也会心软。平时,养老院的老人是不允许出门的。可有一回,我陪护的老人总在念叨某家的咖啡店,想去逛逛街,我当时就去和养老院协商,过程并不容易,好在最后还是获得了特殊批准,带着老人走出了养老院。
我们回来以后,老人特别开心,见人就说“刚才我出去了”。可就在她分享喜悦的时候,我同时察觉到周围老人投来的羡慕眼神,这让我很愧疚。我为一个老人争取到了特权,却又因为不能满足其他老人而有些难过。
如果说日常的边界还能够控制,可当人到了最后的时刻,感情和工作的界限就很难辨明了。我曾陪伴过一位台湾老奶奶,她终身未婚,没有孩子。某天,奶奶的家属联系到我,说她已经在最后阶段了。第二天一早,我赶去了养老院。
《父母爱情》剧照
当时,老人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吸着氧,面色非常憔悴,身边也没有其他人。她已经失去意识,身体也不能动了。我在病床边坐下,轻声地跟她道别,告诉她,认识她很开心,谢谢她总让我陪伴她,还给我分享了那么多她自己的故事,我会想她,希望她在天堂安息。说话时,我握住她的手,发现还是暖的。
聊了几分钟,护士忽然走进病房,拔掉了所有的仪器。原来老太太已经离世了。人去世的两小时内,所有机能都会消退,但听觉是最后消失的。所以我想,在我道别时,奶奶可以听到我的话,我看到她的眼角有泪水。奶奶走得突然,我刚好送了她最后一程。护士告诉我:“20分钟前,我来确认过还有呼吸,也许她就是在等你来。”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但听到这句话,我心里又心酸又难过。
也许有人会问,既然你真心想陪伴老人,为什么还要收钱?在我看来,这并不冲突。每个人都可以有一个职业,既维系生活,也创造意义。关注并陪伴长者就是我选择的职业。我始终觉得,社会大多把目光放在孩子和年轻人身上,可每个人都会老去,我陪伴老人的时候,也希望未来有人能这样陪伴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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