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电话接通时，阿龙和雅雅刚在云南景迈山看完云海后，找到一个喝茶的地方坐下。他们不惮于在抖音等社媒上分享两人在雪山相遇、认识七天就在一起、一个月见家长、一年内完成订婚和结婚的爱情故事。视频中，两人一边吃着火锅，一边在欢声笑语中讲述着往日记忆。吸引我的，是两人的默契：他们有条不紊，互为补充，从不打断彼此。这份默契，似乎在两人见面时即已确立。

2023年12月1日，两年多过去了，阿龙仍清楚记得两人在雪山相遇的日子。十多年前，还在北京林业大学读书期间，阿龙就加入了学校的户外社团，持续到户外徒步露营。由于热爱自然，毕业后他还加入海军，在与世隔绝的南沙群岛驻守一年。挑选四姑娘山大峰作为人生中第一座雪山前不久，阿龙刚刚结束了一段维持十年的恋情，想在雪山与过去的自己认真告别。从小在新疆长大的雅雅，同样热爱爬山和露营。在重庆读完大学，雅雅回新疆一家国企上过两年班，之后到成都开了一家民宿，同时她也是全网有300多万粉丝的民宿改造自媒体博主。雅雅告诉我，她之前已在川西爬了十几座山，四姑娘山大峰是她给自己的28岁生日礼物。

“前方视野一片开阔，远处是雪山，近处是草地和森林，一个戴着墨镜、背着背包，走路带风的女孩从我眼前走过。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我们对视了几秒钟。等她消失在路口时，不知为什么我就想从休息的亭子里起来。我就这样慢慢跟在后面走，过了一会儿才看到她的背影。我跟着她的背影走了很久，我们的距离也没拉近，这才发现我们的速度一样。忽然之间周围就没人了，只有雪山草甸，风从耳边吹过，响起我们走路的沙沙声，我很享受那一刻，很想就这样一直走下去。正当我沉浸其中时，她停下来喝水，我想完了，走过去了怎么办，我要不要打招呼？想着想着就到了她身边，她开口说了第一句话，然后我就搭话了。”我后来才意识到，阿龙为我讲述的相遇场景，之所以如此生动饱满，是因为两人日后对此的不断复盘。这种复盘，使他们相信，一切有如宿命。

雅雅在爬雪山前，去了成都的石经寺烧香。朋友早在两年前就让她去那求姻缘，说很灵验。从不信命的雅雅，那天却忽然灵光一现，去了寺里。用她的话说，她的许愿既为难神仙，也给自己留了退路：如果这辈子没有正缘，就不结婚；如果有正缘，就让我在年底之前遇到，当时已经10月24日了，距离年底只剩一个多月。

事后想起来，所有的事由似乎都将两人往一起凑。那天，两人报名了不同的登山俱乐部。雅雅说，她爬山时非常高冷，从不随意和别人说话，无论签“生死状”，还是吃饭住宿，都习惯独来独往。两人都是选择徒步20公里到达大本营，凌晨三四点出发冲顶。在当天登顶的所有人中，雅雅排在第四。当阿龙由于高反，还在艰难地挣扎登顶时，雅雅已经快要返回大本营了。由于在打尖包等别人给她拍的照片，雅雅下山晚了一些，而阿龙没有跟随俱乐部的大部队，独自冲在前面，两人因此有了相遇的机会。

“我当时走了很长一段时间，停下来喝口水。转身拿水瓶时，抬眼一看，这不是刚才在凉亭休息的男生吗，因为我们当时对视过三秒，我想这个男生走得还蛮快，因为我走得很快，把俱乐部所有人都甩在身后。我有点诧异，就主动和他说话：你也是一个人下山吗？他说对，我说我们一块走，然后他说好，其实我跟在你身后走了很久。我俩结伴下山。大概十公里的路程，一直在聊天。”雅雅回忆，两人从兴趣爱好到人生意义，无所不聊。她能明显感觉到，眼前这个刚参加完马拉松和桨板比赛，晒得黑黑的男生，阳光开朗，又有一种特别的含蓄内敛。聊天时，他的脸上始终挂着笑，身体一直倾向她那边。有意思的是，那天她全程戴着眼镜和口罩，他连她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临别时，阿龙特意和雅雅交换了登山奖章，留下联络方式。他是第二天晚上的飞机，临时放了同学鸽子，约了雅雅出来吃火锅。回到南京后，他忍不住悄悄买了去成都的机票，结果发现她早有到南京玩的计划。两人在南京玩了两三天，又约着一起到洛阳玩。雅雅发现对方很细心，自己在下山途中随口说喜欢玄武湖，结果到了他帮忙订好的酒店，晚上拉开窗帘，对面就是玄武湖。

我曾问雅雅，认识几天就和对方在一起，有无打动她的决定性时刻。雅雅说，打动她的不是某个时刻，而是无数细致关照的细节和一些想说又未说出口的话，让她相信他就是自己向往的灵魂伴侣。徒步、阅读、爱情，对她来说都是如此。她从不去想意义，却在无数个让自己感动的瞬间，得到滋养。“当手机没有信号的时候，就是你和这个世界真正连接的时刻。在那么广阔的自然里，你忽然觉得所有的事情都消失了。你需要专注到下一步落在什么地方，怎样呼吸才能保持你的血氧浓度，这时生活中所有不如意的事情都变得很小了。你的心变大了，事情就变小了。”雅雅说，“我一直是非常独立的女性，从不认为这个世界上有谁可以做我的后备，我之前一个人爬山，力量来自于自己。遇到老公后，才发现原来有个人可以和我并肩前行。”

徒步路上，偶然的相遇属于奇迹；更常见的，是相约同行带给彼此的机缘与考验。一天早晨，刚送完三个孩子上学的苏三——一个干练飒爽的年轻妈妈出现在我面前时，那种感受更深了。我注意到苏三，是因为她在小红书的一条评论中，发了她和爱人在12年间两次徒步雨崩的合照。岁月倏忽，她和她的爱情，在徒步路上，却始终不曾褪色。

苏三是厦门人，从小跟着爸爸爬山。在这座环岛一圈50公里的岛屿城市，爬山早就成为她热爱的事情。她的老公却不是。确切地说，他们是两类人，苏三爱好运动，喜欢大自然；与她相反，学霸老公，却是标准的理工宅男，平时最大的爱好是待在家里研究各种电子器械。直到大四毕业，苏三在结束了上一段恋情后，这位默默喜欢她七年的高中同学才终于有了机会。因此，尽管两人已谈了一年多，2012年的那次雨崩之行，对俩人的感情来说仍有些考验的意味：“对于那时的我而言，他并不是我的理想型，要不要跟他进一步发展，其实我心里也没有底。因为我们的性格差异实在太大了。‘天堂在左，雨崩在右’，听起来既浪漫又危险的雨崩，像一块试金石。选择一起去雨崩徒步，正好看看我俩能不能玩到一块。”苏三说。

雨崩徒步线路，位于云南梅里雪山腹地，是若干围绕着雨崩村长达55公里、累积爬升2500米的经典徒步线路，通常要走三四天。2012年的雨崩，没有手机信号，道路也很难走，不像现在可以骑马骑摩托，甚至预计到2026年底还能通公交。当时，苏三的男友，在北大读研即将毕业，雨崩的徒步行程和毕业典礼有所冲突。可当苏三提出徒步计划时，他却没有犹豫，跑到清华登山队的哥们儿那借来全套装备，便跟她上路了。此后，这几乎成为他们徒步的共同模式：苏三提计划，对方附议，积极执行即可。

多年前的往事，依然历历在目。苏三记得那会儿大山里的村庄，晚上八九点就断电了，打热水也不方便，她半夜想喝酥油茶，男友便一家家帮她找。两人走在一边是悬崖、随时可能塌方的路段，身材清瘦的男友总将她护在内道。雨崩徒步，有三条线路：神瀑、神湖、冰湖。对苏三来说，给她留下记忆最深的是冰湖。那时雨崩有种说法：光脚蹚过冰湖，可以祈福消灾。因为正值夏天，加上年轻，苏三觉得蹚过二三十米宽的冰湖没什么难度，想都没想便脱鞋往对过走。但她显然低估了雪山融水的威力。“走到半道，我的双脚一点知觉都没有了，整个人蒙了，站在那一步都走不动了。他硬拉着我，把我拽出冰湖。上岸后我大脑一片空白，脚底传来钻心的疼，一下子坐在石头上嗷嗷大哭。他当即把我的双脚放到他的脸和脖子上焐暖。见我还没有缓过来，又毫不犹豫地掀起衣服，把我的双脚揣到他的肚皮上，像捧个宝贝一样捧着，一直到我缓过来，才给我套上袜子穿上鞋。这时他才顾上自己，其实他一直光着脚，也很冷。”苏三翻出手机中的照片给我看，这一幕恰巧被当时同行的一位摄影师拍下。作为他们爱情的最好见证，这张照片后来也被投放在他们婚礼现场的大屏幕上。“我当时泪流满面，回想起来，那件事情是让我最终决定嫁给他的重要原因之一。”苏三说。

徒步路上，极端的环境和气候，随时可能出现的突发状况，让每个人在与外部隔绝的大自然面前，都变得更为本真，性格特点也在无形中被放大了。我还记得，当年走乌孙古道时，和高中好友曾因意见不同发生争吵。多年下来，当我们看清彼此仍愿结伴，才意识到同行的不易。友情如此，爱情更是。恋爱中的人们，一起经历途中艰难险阻，往往才能看清彼此是否合适。对小叶来说，一切正是如此。

2022年，33岁的小叶，在走雨崩时，遭遇了一次严重的伤病。连日来的疲惫，加上下雨路滑，她在摔倒时膝盖内扣，扭伤了关节。又走了十公里到大巴车上时，她疼到全身被冷汗湿透。回去检查，才发现是韧带撕裂。此后她坐了一个月轮椅，直到现在仍在康复中，为此她还专门学习了运动医学的相关课程。

小叶曾在互联网大厂工作了十多年，疫情期间，杭州良好的户外氛围，让她喜欢上了徒步。在杭州的四年，她每个周末都要跟团到周边山上徒步。对她来说，徒步就是在大自然中，放空自己，与自己对话的过程。“我非常享受那种状态，自己放着歌，听着风声，听着水声，看着花开花落，徒步的时候我不想讲话，没有太强的社交需求。”

小叶性格外向，喜欢舞蹈，在遇到现在的男友前，有过几段短暂的约会和爱情。她告诉我，曾约着小红书上一位喜欢徒步的前中超队员，一起到他的家乡徒步。对方很帅，衣品很好，由于本科毕业于服装设计系，小叶对此很敏感。可那次徒步中，由于对线路难度估计不足，加上走错路，小叶下山后，发现自己双脚的大拇指全部黑了。当她把这一情况告诉同伴时，或许因为曾是运动员的缘故，他不以为意，觉得很正常。后来，小叶的两片指甲全部掉了，花了半年时间才长出来。雨崩受伤后，她希望当时的约会对象陪着她去医院，可对方却觉得太麻烦。

或许正因如此，当小叶在35岁，遇到比自己小8岁的男友，希望和她开始一段走向婚姻的交往时，她心动了。那时，她已辞职回到上海老家，过着一种更为自如的生活。两人在同一间舞房跳舞，男孩是留美回国的律师，同时做着与舞蹈相关的公益项目。他跳Popping，她跳Jazz和Soul。两人谈恋爱后，小叶很自然地带他去徒步。

第一次徒步给她的印象便很深刻。由于要连夜赶路，出发前，她叮嘱男友带上登山杖，再带些一起吃的干粮。结果他没带登山杖也没带干粮，只买了一包糖和一瓶酒，没吃晚饭的两人只能饿了一路。了解更深，小叶才意识到，徒步像是生活的缩影，会把一个人生活中的许多习惯放大。由于男友来自单亲家庭，从小跟妈妈一起长大，他在生活中不太会照顾自己，对未来也有种盲目的乐观主义。

几天前的一次徒步中，小叶和他发生了争吵。起因在于他穿着紫色毛衣加羽绒服内胆，配着不合体的蓝色+橙色冲锋衣，“五颜六色一看就是十年前妈妈买的衣服”。路上，他拿出塑封袋里的零食，也是妈妈准备的点心。“他已经29岁了，应该经济独立且建立属于自己的审美，但他身上母亲的印记还是过于明显，我感觉还在跟另一个人谈恋爱。徒步就是人生，关键看你要在其中承担什么角色，共同的完成者还是一个等待被照顾被救赎的角色？我厌倦了那种既像姐又像妈的角色。”小叶说。

由于年龄差异，小叶对此本有心理准备，也愿意给他时间成长。可最近发生的一件事，让她怀疑起了自己。前两天，小叶家里的电热毯烧了，连同被子和床垫也被烧穿，房间里弥漫着乳胶烧焦后的有毒气体，家里跳闸断电。她找男友帮忙处理，结果他只帮她扔了一些垃圾，便提议一起住酒店。第二天，男友说没有衣服换便回家了。于是，在气温接近零度的上海，没有电，没有床，睡了一晚沙发后，小叶开始考虑分手。“徒步中，我希望对方是一个独立有担当的个体，能共同欣赏风景，也能共同面对不确定的风险，而不是小朋友春游，生活里也是。我在想自己为何生气？我其实有能力解决所有问题，只是希望在那个时候可以依靠他。”小叶说。

子全和园园，是经朋友介绍认识的。他们第一次约会，就去爬山了。子全2013年来到深圳，在深圳大学毕业后，留在当地工作。园园则是2021年9月，疫情期间从韩国回到深圳工作的。园园告诉我，她从2019年开始爱上爬山，一直到现在，几乎每个周末都会去爬山。她喜欢爬山的理由很特别：“我喜欢站在高处，开始没爬山的时候，我一般都会站在单位或我家小区楼顶看夜景。周一到周五站在楼顶，周末就想着在楼顶之外，还有没有其他可去的地方，疫情期间正好赶上健身房关门，就想着去爬山。”子全虽然也有运动习惯，不过限于在健身房和市区跑步。可以想见，他们在2024年8月份认识后的第一次爬山，一定是园园带着子全去的。

那天，他们报了一个20多人的徒步团，爬香港的鸡公岭，全程8.5公里，爬升700多米，这是一个比较友好的徒步路线。尽管天气炎热，两人爬得都很艰难，有关那天的记忆，园园回想起来还是很美好的：“我们都想着互相鼓励，就在路上一起比赛唱歌。要求唱的每句歌词里面，都要带有爱情的‘爱’字，一人一句，谁接不下去就算输。”一起徒步，子全才发现在山里面，两人相处与交流的时间变得更多，对促进感情很有帮助。电话里，他笑着说，当天他们就牵手了。回来后，园园发布了一条小红书笔记，标题非常文艺：“谁承想我枯萎的心会重获新绿。”

原来，她在韩国读书工作期间，曾有过一个相恋七年的男友。对方是韩国人，园园见过他的父母，两人已到谈婚论嫁的阶段。疫情期间，园园工作的银行业务非常忙，男友又被隔离在家中，诸多事情夹杂其间，导致两人最终分手。分手后，园园还在韩国待了一年，感伤物是人非，终于回国。

子全是在山上向园园求婚的。那次爬的山是深圳的梅沙尖，据说园园已经爬过50多次。子全提前准备了戒指，为了给她惊喜，一路上瞒得严严实实。登顶时已是下午5点多。山顶夕阳很美，但是人太多，有点羞涩的子全，一直没找到求婚的好机会。就这样，直到下山途中，给园园拍照时，他装作找相机，才掏出戒指，半跪在地向她求婚。园园哭了，她告诉我：“完全没有预感，我之前还因为他没有给我拍好照片，发了脾气，有可能我的鼻酸，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对他有点抱歉。”或许还沉浸在当时的氛围中，求婚结束后，园园在爬了50多次的山中迷路了。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月光下，冬天的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就这样，两人一直到晚上9点才下山。后来她想，自己或许在潜意识里希望在山上多待一会。

2025年1月5日，认识不到半年的两人举办了婚礼。婚后，他们依然保持着每周爬一次山的节奏。爬山，对他们来说，已成为一种相爱相守的见证。园园喜欢用“共同面对的一种练习”来描述他们的徒步之旅：“可能爬坡的时候相互鼓励，或者迷路的时候彼此迁就。很多人步入婚姻后，会舍弃一些东西，我们希望让爱始终处在共同的体验和发现中，一起慢慢攒下沿途的风景，还有共赴山海的岁月。”说完这句话后，园园大概觉得过于文艺，又补充上一句：“我个人是这么想的，可能我老公正在旁边捂着嘴巴笑。”

五年前，苏三决定为了家庭，放弃自己的事业，搬到北京，成为一名全职妈妈。此前的五年里，老公雷打不动地每周五飞回厦门，陪伴她和孩子，周一早晨再返回北京上班。苏三告诉我，她真正密集地徒步，是来京之后。她的大儿子已经9岁，在她的带领下，屡获越野赛冠军。他们一家人的徒步模式常常是：体力最好的老大跑在前面，老二和背着老三的妈妈走在中间，爸爸勉力跟在后面。2025年，时隔12年后，苏三和老公重返雨崩徒步，这次她补上了上次未能成行的线路——海拔最高也是三条线中难度最大的神湖。这次老公在山脚下面等了她一整天，依然惴惴不安。

雅雅曾统计过，她和阿龙在一起后，27个月里爬了27座山，平均一月一山。对他们来说，爬山如同读书、看电影、睡觉，早已成为生活的一部分。一起走来，最大的惊异，则是他们的相遇。

小叶很喜欢一本书：罗伯特·麦克法伦“行走三部曲”之一的《念念远山》。在那本书中，麦克法伦试图回答人类何以迷恋冒险登山。他发现，这种迷恋不过只有300多年的时间，在17世纪和18世纪早期的正统思想里，草原、果园、牧场、大片肥沃的庄稼地，那些被人类驯化过的风景，才是迷人的理想风景。与之相比，爱情显然更为古老。然而无论是爱情，还是远山，作为一种令人迷恋的激情，都同时带有自恋和自毁的倾向。或许，只有当人们学会敬畏，学着将其纳入日常生活的秩序，一切才变得更为长久，也更为动人。

（感谢哒哒对采访的帮助。应受访者要求，文中人名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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