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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年王炸黑马台剧,看哭多少无路可逃的中年打工人?

作者:三联生活周刊(微信公号)

03-23·阅读时长24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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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优秀的代价是痛苦,优秀还值得追求吗?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Disney+的原创台剧《动物园》刚刚完结,评价不错。故事讲述台北广告公司总监朱欣葵,在职场与感情双双受挫后,阴错阳差来到寿山动物园,从清扫粪便的实习保育员做起,在与动物相处的日常中重新找回自己。

“台北不是我的家”,这一叙事频繁出现在近年来的高分台剧里。《俗女养成记》《用九柑仔店》《花甲男孩转大人》《月村欢迎你》《那一年的幸福时光》等剧集讲述类似的故事:都市打工人身心俱疲,返乡之后获得治愈。它们消解了传统的成功学价值观,构建了一套慢下来、重建附近与接纳平凡的人生体系,让无数在职场内卷中挣扎的人心有戚戚。

虽然台剧里的“逃离台北”难免带有理想化的倾向,将乡村或某个特定空间美化为都市人的精神救赎之地,但即便如此,当剧中人终于可以停下来喘口气时,荧屏外的我们仿佛也跟着体验了另一种可能。



文|曾于里

以下内容涉及剧透,请谨慎阅读

“台北不是我的家”

“台北不是我的家”,罗大佑四十多年前唱过的歌词,成为近年来台剧一个鲜明的创作潮流。

《动物园》中,朱欣葵本是台北一家大型广告公司的创意总监,外表光鲜,雷厉风行,是最有希望调往纽约总部的候选人。为了这个名额,她几乎把命都豁出去了,熬夜做企划是家常便饭,私人生活早就被牺牲殆尽。她以为只要够努力,就能得到那张通往梦想的入场券。

现实浇了她一盆冷水。她辛苦维护了许久的客户,突然被竞争对手恶意收购,偏偏收购方的张董是她多年前做营销时暗讽过的竞品老板,对方一直记着这笔账。公司为了讨好大客户张董,安排朱欣葵去赴一场鸿门宴。饭局上,张董当着所有人的面给她下马威,言辞刁难,丝毫不留情面。果然,没过多久,她被“降职”了——名义上是调整分工,实际上就是把她从核心业务线上拿掉,因为张董放了话,有她在,合作免谈。

职场失意,情场也失意。交往三年的男友,大男子主义病很严重。她加班到凌晨,对方夺命连环扣,抱怨她不陪他;她需要休息,对方却非要出现在工作现场,觉得自己很贴心;男友除了叫她“宝贝”,从没真正关心过她在做什么、想要什么,把她辛苦做的方案当餐垫……

诸事不顺,深夜的朱欣葵崩溃:“我明明就已经这么努力了,到底还想要我怎么样?”

朱欣葵在台北的不幸福,当然不是因为她不够努力,相反,她太努力去适应这套游戏规则。优绩主义让她以为只要足够努力就能获得相应回报,殊不知在资本的逻辑面前,她只是个螺丝钉;自我剥削让她主动把自己逼到极限,披着“为梦想奋斗”的外衣心甘情愿消耗自己;功利化的亲密关系让她付出真心却从未被真正看见,让情感沦为工具,陪伴成为奢侈品……

就在这时,她负责的一个动物园行销的案子,需要她去动物园当实习保育员,公司也能趁机将她“流放边疆”以安抚大客户,受气的朱欣葵索性暂时逃离了台北。

在现实中的台湾省,“逃离台北”已是一种持续多年的社会现象,如同大陆年轻人热议的“逃离北上广”,大都市的高房价、高压力让越来越多人重新思考“留下来”的意义。根据台湾省相关部门的数据,从2016年到2025年的十年间,台北市净迁出人口高达27.1万人,2025年单年净迁出人口就高达4.4万人;台北市户籍人口跌破250万,创下近38年新低。

这股“逃离台北”的潮流,也体现在近年来的台剧创作中。

比如豆瓣9.3分的《俗女养成记》,39岁的陈嘉玲在台北做着董事长的24小时保姆,得给董事长处理各种鸡毛蒜皮的小事,甚至包括带着董事长的“小三”去看房子,接听董事长夫人的连环call,她活成一个随叫随到的工具人。陈嘉玲有一个交往四年、早已激情褪去的男友,感情像一潭死水,未来婆婆又非常强势,一直插手他们的生活……陈嘉玲终于鼓起勇气悔婚、辞职,毅然回到了台南乡下。

《俗女养成记》剧照

《用九柑仔店》里,男主角杨俊龙在台北一家建筑公司担任外务,即将成为公司最年轻的经理级外务,也在台北已经买了房子,跻身“成功人士”。但成功的另一面是,他忙到脚不沾地,没有真正的生活,一边在饭桌上与人干杯痛饮,一边独自躲在洗手间呕吐。有一天,远在故乡独自经营着“用九商店”的阿公突然倒下,杨俊龙反思了行尸走肉般的打工人生活,他决定从台北辞职,回乡下老家接管柑仔店。

用九柑仔店剧照

“逃离台北”的叙事中,离开的理由五花八门,但底色高度相似。大城市意味着更快的节奏、更高的压力和更激烈的竞争,职场如战场,每个人都被裹挟着向前奔跑,不敢停也不能停;主人公又常是优等生,被优绩主义绑架得更深,把自我价值完全绑定在升职加薪和世俗认可上,于是活得比普通人更累,没有时间好好吃一顿饭,没有精力经营一段关系;情感世界因此变得空洞,亲密关系要么沦为可有可无的陪衬,要么被功利化的期待压得喘不过气。

直到某个契机,生一场大病、亲人突然离世、或者像朱欣葵那样被职场狠狠背叛,他们才发觉自己拼尽全力往上攀爬的那架梯子,到头来靠着的根本不是自己想去的墙。于是,之前在台北最拼的他们,逃离时最决绝。

逃离之后

逃离之后,就永远幸福了吗?当然不是。但这些台剧里给出了一个相似的答案:至少不那么痛苦了。

痛苦感的减轻,首先来自时间感的修复。

《动物园》开篇,镜头在寿山动物园的清晨缓缓扫过。晨光刚刚照进动物园,树影婆娑,绿意掩映,动物们陆续醒来,在兽栏里伸着懒腰;工作人员三三两两走进园区,脚步松弛,愉快地彼此问候早安。镜头一转,是台北的早高峰。台北桥上,机车瀑布从早高峰的车流中倾泻而下,密密麻麻的摩托车挤成一团。朱欣葵焦虑地等车,手举着iPad查看文件。一进公司,同事送来美式咖啡,会议已经在等着她了。

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时间感。城市里的时间,本质上是被压缩和被加速的,它被抽象成可以计量、可以切割、可以榨取价值的资源,每一分每一秒都必须投入到“生产性”的事务中,打工人马不停蹄地被推向下一个任务、下一则发布、下一个deadline。人在这种环境里,必须不断加快自己的节奏,像上紧发条的钟表,神经始终紧绷,不敢松懈。

而在动物园里,时间慢了下来,它不再被切割成碎片,而是完整地、缓缓地流淌。就像动物园的资深同事告诉朱欣葵的那句话:“其实时间对动物来说一点都不重要,它们只要每天可以好好吃饭睡觉,然后晒晒太阳,十年一下就过了……你跟动物相处之后,你就会发现,其实人生也是这么简单。”堂堂大公司的广告总监,如今要在动物园里清扫粪便、喂食、观察动物们的状态,但这些工作没有KPI,也没有截止日期,让人得以停留在每一个正在发生的瞬间里,感受“此刻”本身的分量与温度,所以朱欣葵说,“我觉得我对生命的感受好像更多了。”

同样的时间感修复,也出现在其他“逃离台北”的叙事里,只不过主人公普遍回到乡间,乡间的时间是被自然节奏和日常琐事定义的。时间感的修复,本质上是人与生活之间关系的重新校准,让主人公重新获得被都市节奏剥夺的那些东西:感官的敏锐、注意力的沉潜、对此刻的觉察能力。

痛苦感的稀释,也源于人际关系的重新调整。

这并不是说大城市里的人心更坏,或者乡间的人天生更善良,问题出在关系的结构本身。在大都市的职场中,特别是那些体系完善的大公司里,人际关系是嵌套在一套严密的评价体系里的,打工人头顶有职级,背后有KPI,面前有需要攀爬的阶梯;同事是协作伙伴,也是潜在的竞争对手,上下级之间既有专业分工,也有权力的不对等。因此,职场的人际关系更多是功能性的,它服务于组织目标而非情感需求,任何打工人都并非无可替代。比如朱欣葵觉得自己在职场上拼死拼活的,是公司的得力干将,可老板还是为了迎合大客户,把她给“流放”了。

当主人公们“逃离台北”,回到乡间,或者去往一个更有人情味的工作环境里,类似《动物园》里的动物园,朱欣葵评价这里“没有什么职场问题,也没有什么目标要往前冲”,人际关系便回到更松弛的形态,回归到了“附近”的范畴——因为共同生活、共同劳动、共同经历而自然生长出来的连接。这样的“附近”,是一种有温度的联结,个人更容易体验到一种被看见、被记住、被珍视的独特感,你不是谁都可以替代的。

就像《俗女养成记》里的陈嘉玲,回到台南乡下,她简直是如鱼得水,那些从小看着她长大的人自然是偏爱她的,她是独一无二的陈嘉玲,她可以任性;《动物园》里,当动物园因为羊驼出走而遭遇舆论风波,上级要求园长必须辞退保育员来平息舆论时,园长断然拒绝:“我的工作不是要平息众怒,我的工作最重要的,就是要保护我园区里面所有同仁,还有那些保育员。”这是朱欣葵在台北职场里从未体会过的。

痛苦感的稀释,还来自于对平凡自我的接纳。

人们去往大城市,是为了争取更好的生活、更多的资源、更广阔的可能性,这种向上的愿望本身没有错,也是社会进步的动力。问题在于,从小到大,我们接受的教育更多是在告诉我们要出人头地,要成为最好的那一个,要站上金字塔的顶端,很少有人告诉我们,如果不优秀怎么办,如果优秀的代价是痛苦,优秀还值得追求吗?

在“逃离台北”的故事里,不优秀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接纳自己没有那么优秀,接纳自己可以累、可以慢、可以不那么上进,接纳自己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也能收获属于普通人的幸福与奇迹。《用九柑仔店》这样说,“被留下来的,不一定是被抛弃,让时间慢慢地发酵,也许会找到重生的奇迹。”

用九柑仔店剧照

当然,接纳平凡并不等同于“躺平”,而是你可以去做那些哪怕外界看起来不优秀,但让你感到幸福的事情,就像朱欣葵的爸爸曾对她说的,“等你以后碰到喜欢的事情,那个喜欢的事情,你做一辈子都不会腻。”

不必讳言,“逃离台北”的台剧叙事里,“他乡”被不同程度地理想化了。比如时间感的修复背后,也有现实的生存问题:慢下来的时间,如何转换为足以谋生的收入?《用九柑仔店》里的那间杂货店承载着浓浓的人情味,但这样的小店如何生存下去?《动物园》里保育员的工作很辛苦,付出与收入不成正比,为爱发电可持续吗?

进而言之,“逃离台北”的叙事,在不自觉间便将结构性的社会问题转化为个人化的情感疗愈故事。台北的高房价、高压力的工作环境、疏离的都市人际关系等问题,根源在于城市发展模式、经济结构、分配制度,是结构性的、系统性的问题,需要政策层面的调整和改变;当这些问题被转化为“返乡疗愈”的个人故事时,观众很容易产生一种错觉:好像只要调整个人心态、回归亲情乡情,问题就解决了。但其实,不论是杨俊龙还是朱欣葵,他们的“觉醒”过程,都是非常个人化、也无法普及的解决方案。

在这一点上,《俗女养成记》至今仍是“逃离台北”故事的天花板,创作者对这种理想化保持了警惕。《俗女养成记》导演严艺文说:“我绝对不要做什么励志的、追梦的故事……即使到最后的结局,其实你还是为这个女主角感到担心,因为她前途未卜。”陈嘉玲回乡后生活依然鸡飞狗跳:她和男友因为要不要生孩子而争吵,因为年龄焦虑去做医美结果鼻青脸肿,依然要被妈妈的唠叨烦得抓狂……逃离台北,不会因此就获得了幸福,逃离是一次性的决定,而构建幸福是一个持续的过程,“从此永远幸福”是童话。

《俗女养成记剧照

不论如何,台剧“逃离台北”叙事中饱含的朴素人文主义关怀——对人的尊重,对个体选择的尊重,对每一种生活方式的尊重,还是让打工人有一种呼吸感。对于大多数打工人来说,现实是难以摆脱的沉重肉身,我们没有一座动物园可去,没有一个柑仔店可接管,没有一个老家可以随时回去,也很难像朱欣葵那样最后成功逃到了“纽约”、事业爱情两手抓;真正的挑战或许不是找到一个完美的“他乡”,而是在不完美的“此地”构建属于自己的心灵飞地。

没有放诸四海皆准或者一劳永逸的答案。但至少,在成功学和优绩主义的价值体系之外,我们还可以尝试其他可能性,哪怕为此左冲右突,我们也没有缴械投降,我们仍在探寻更加接近幸福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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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版:小雅 / 审核:阿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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