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用AI搞钱的年轻人，真的“赚麻了”？
作者：三联生活周刊（微信公号）
03-21·阅读时长23分钟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文｜胡怡靓
一个程序员的焦虑
靠独立开发程序获得稳定收入的人，李道算是一个。
他自称是一名彻底的程序员，从本科到研究生，学的都是软件工程专业。毕业后，他留在北京一家创业公司从事移动开发工作。2015年，随着移动互联网开发热潮逐渐降温，用户流量逐渐向头部互联网企业集中，他所在的开发部门被整体裁撤。当时恰逢妻子怀孕，他就决定回到辽宁老家生活。
《开端》剧照
老家没有对口的软件开发岗位，也没有相关的互联网企业，“被逼无奈”之下，李道便自己在iOS平台上开发并上线App。2017年，他独立开发了《极简时钟》App。截至目前，这款App的全网累计下载量超过800万，并为他带来了比较稳定的订阅与广告收入，“足以维持一个相对稳定的生活。”
但最近一年，李道很焦虑，《极简时钟》的下载量和收入持续下滑。
作为科班出身、专业对口的人士，李道发现，“过去做独立开发的大多是程序员，现在非技术背景的人越来越多。原来经常在群里交流的那些开发者，如今大多不再活跃了。”
他把正在发生的变化称为“技术平权”。他曾与《小猫补光灯》的开发者交流过开发流程。这款应用能将手机屏幕变成补光灯，功能非常简单，却在2024年意外走红。李道提到，对方是产品经理出身，写代码时一个文件能达到2000行，而传统软件工程中，程序员最多写到1000行，因为文件过长会增加维护难度和报错风险。他说：“大模型正在不断抹平我与这类开发者之间的差异。两年前，AI在处理超过600行的代码文件时还会遇到问题，但现在这种限制已经消失了。”
《猎罪图鉴2》剧照
实际上，李道很早就开始用AI辅助开发，亲眼见证了大模型的飞速成长。2022年GPT-3.5发布时，还只能处理简单代码，到2023年GPT-4.0推出后，AI已经能够在多个开发场景中大规模辅助编程。目前，他95%的代码由AI生成，调试和修复bug也主要依赖AI完成。他说，如果现在重新开发《极简时钟》的初版，“调用合适的大模型，可能一句提示词就能生成初版代码。”
李道还做了一款记账类 App。开发过程中，他发现 AI 生成的界面比自己设计的更美观，功能也更完整。无论是页面优化、功能迭代，还是开发新主题，AI 都让这些工作轻松了许多。“现在我基本不看AI在写什么了，能跑就行。”
“前两天开发者群里有个昵称叫‘产品经理’的人，说有什么需求，跟AI说两句话就能做出来，以后不需要程序员了。”李道说，“我心里知道这种趋势不可逆，但看到这种话，心里还是特别不舒服。”
一条鸿沟：从作品到产品
“文科生转行AI，年薪翻几倍”“用AI做视频、写网文月入xx万”“零基础也能做产品、快速变现”……过去一年，这类说法在社交平台中反复出现。
《点燃我温暖你》剧照
但李道心里清楚，真的要在这条赛道上赚到钱，哪怕是科班出身也并不容易。
事实上，从单位辞职回到老家开始做独立开发后，有好几年时间，他陆续上线过几款 App，却几乎没带来什么收入。“可能是创意普通，个人技术实力也有限。” 那段时间，他主要靠接外包、兼职少儿编程老师维持生活，甚至一度想放弃独立开发，全职去做少儿编程的讲师。
《极简时钟》的爆火并不在他的预想之中，更像是机遇的垂青。他在2017 年就开发了这款App，上线后一直反响平平。但在2019年底App下载量开始明显上涨。他意识到产品的潜力后，辞掉兼职，全职投入到开发和运营中。
2020年疫情期间，这款App迎来爆发式的增长，单日下载量突破十万，一度冲上iOS国内总榜第六名。
李道后来复盘时说，“那次突然爆火，其实是多重外部因素叠加的结果。疫情让很多人居家学习、办公，对专注、计时类工具的需求一下子多了起来。刚好又赶上 iOS 14 推出‘快捷指令’，有用户发现可以在充电时把它当息屏时钟使用。这个小玩法很快在短视频平台传开，直接把应用带火了。”
《年少有为》剧照
而在《极简时钟》之后，他最近几年开发的多款应用，均未能达到盈利水平。
在他看来，国内能靠独立开发维持生计的程序员凤毛麟角，他曾向朋友调侃：“我应该算是国内程序员做独立开发的头部了，能到前5%到1%。”但他随后补充道：“不过在所有能靠独立开发赚到钱的人里，我可能是个腰部以下。”李道觉得，某款产品的爆火往往不可预测也难以复制，而自己“不太擅长运营”，获取用户更像是“靠天吃饭”。
梨酱的本职是风险投资，她也加入了独立开发行列。她在去年用AI独立开发出了一款网页互动游戏《养娃人生模拟器》。游戏在没有打过任何广告的情况下，积累了两三万用户，现在每天还有几百人在玩。听上去，这个数字不算少，但游戏并没有因此盈利，甚至还处于轻微亏损状态。
促使梨酱尝试独立开发的契机，是DeepSeek的出现。她发现这类模型的叙事能力和文笔，已经足以撑起一款多结局的剧情游戏。
去年年初开发时，AI还只是辅助编程工具，梨酱需要看懂AI生成的代码，遇到问题需要查资料、反复调试。她前后花了30到50个小时去做这款游戏。
《轧戏》剧照
但真的到了上线赚钱的阶段，梨酱发现壁垒很多。作为个人开发者，在网页上接入广告变现并不容易，国内主流广告联盟大多要求企业主体或已备案的商业网站，个人开发者很难满足条件。她只能转向做功能付费，玩家可以选择购买积分来生成剧情配图。
在国内，很多用户已经不太使用网页浏览器了，甚至有人在社交平台上问梨酱“浏览器是什么”。为了触达更多玩家，她决定把游戏搬到微信小程序上。小程序对个人开发者接入广告也更友好。但在实际开发过程中，她发现自己使用的AI模型并不熟悉微信的开发环境，只好另外找了一名程序员帮忙开发，额外支付了一笔不小的开发费。
AI开发程序当然也不是免费的，游戏接入的大模型会按Token（模型处理的最小文本单元）消耗量计费，用户每玩一局，系统都在实时调用模型生成剧情，调用次数越多，费用越高。此外，每月还有固定几百元的服务器和数据库开销。目前网页端的付费收入、小程序端的付费和广告收入加在一起，还是不够覆盖这些支出。“现在每个月还是亏几百块。”梨酱说。
梨酱对这种局面算是有所预期。“我看过一些靠这种方式赚钱的案例，数量很少，而且多数是切中某部分人需求的小工具或信息收集类产品。”
《三分野》剧照
而她之所以坚持在做，是因为这不是她的工作而是兴趣：“做这个东西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赚钱，更像是一种兴趣，可以了解AI发展到什么程度了，更好地辅助我的本职工作。”
对于这场AI热潮，梨酱有自己的判断。她觉得，用AI做软件应用会越来越普遍，“就像搭乐高，或者自己在家DIY装修，很多人会把它当成兴趣爱好。但自己做东西、自己玩，和做一个真正跑通的产品之间还是有很大区别的。”在她看来，AI让“做出来”变得容易，但距离“做成生意”，仍然需要花费大量的精力和成本。
杀出重围
技术门槛的消失，带来的不仅是“入场券”，也让竞争变得更加激烈。
曾经让李道印象深刻的《小猫补光灯》App走红后，很快便出现了《小狗补光灯》等一系列同类产品，功能和形式高度相似。
《凡人歌》剧照
小莫正全职在AI方向创业，他曾利用AI开发了一个数据清洗工具，并在电商平台接单，一度获得不错的收入，但这种优势仅维持了一个月。随着相关玩法在社区和自媒体中扩散，模仿者迅速涌入，同类产品激增。“一旦有人把路径讲清楚，别人几乎可以零成本上手。”他说，“竞争和复制的速度太快，最后就只能出卖体力和时间来赚钱。”
光靠产品本身，并不足以胜出。李道早就有了这样的觉悟。他甚至有些羡慕那些跨界而来的人，“他们的视角和程序员不一样，更有创意，也更擅长和用户沟通、表达产品的价值。我开发的产品再好，在应用商店里就像大海里的一粒沙，根本没人发现。”
“代码已经不值钱了，一个产品一两天就能做完，真正难的是执行层。”阿白对我总结说。
阿白本科读的是汉语言文学，在互联网公司做了8年内容运营。去年5月，他辞职加入了这场AI创业的浪潮：“蒸汽革命实现了体力的批量化生产，AI是把脑力劳动转化成了可以批量运行的东西。”
阿白认为，AI目前最擅长的四件事：写作、编程、生成图片和生成视频。刚开始创业时，他先从自己最熟悉的内容方向入手，用AI辅助写公众号长文，分享自己感兴趣的科技前沿和行业洞察。但他后来发现长文这条路竞争激烈，公众号的变现也大不如前，便转向了其他平台做短图文内容。
《花束般恋爱》剧照
阿白认为自己的写作水平只有60到70分，算不上顶尖内容创作者，在纯内容方向的优势并不大，他的优势是此前工作积累的产品逻辑和运营经验。基于这份优势，他开始尝试用AI写代码，发掘用户需求，搭建AI SaaS类网页工具，目前正同时运营着四五个不同方向的工具型网站。
“我自己是看不懂代码的，基本都是AI写的。”阿白说，开发过程并非一帆风顺，AI生成的代码常会出错，而他自己又无法修正。“AI会在同一个问题上一直犯错，这让我很崩溃。”刚开始遇到这种情况，他只能找懂技术的朋友帮忙查看，后来她慢慢摸索出了一套应对方法，换一个AI模型、换一种提问方式，或者自己先理清问题核心，再反馈给AI修正。“不同的AI能力不一样，A解决不了的问题，B可能可以，换个思路，它就能解出来。”
在目前AI创业圈子里，大家对自己正在做的项目往往不愿过多透露，因为功能层面的复制几乎没有门槛。阿白也一样，但他有种自信：“我把一个想法告诉别人，他也未必能执行下去，产品做出来了，后续可能也无法运营。我的优势就是在运营层面，怎么去获客做传播。”
产品上线后，阿白会花很多时间做运营，比如搜索引擎优化，让用户在搜索时能快速找到自己的网站。他也会在各类社交平台发布内容进行传播，还会专门研究如何让AI在回答用户问题时推荐自己的产品。
《别对我动心》剧照
“一个产品真正能跑通的路径无非几种：切中用户的痛点、做出足够好的产品，或者把运营做到极致，”他说，“你只要把其中一件事做到位，就有可能赚钱。”当代码不再是门槛时，竞争并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一种形式继续存在。
在阿白现在的工作流程中，不同的AI工具有不同的用途。写作用聊天类模型，写代码用专门的编程工具，生成图片另有对应模型，各司其职。这套工作流带来的效率提升非常明显。他过去做内容运营时，一周的内容产出，现在一天就能完成。今年，他给自己定了一个目标，看看一天的产出能否赶上以前一个月的工作量。
目前，自媒体的广告收入，加上网页工具的订阅和广告收入，能占到阿白总收入的三成，其余则来自此前积累的副业。在辞职创业之前，他给自己留了三年的生活费，“做这种事情，三年起步。”他把现状形容为“以副业养AI”，用稳定的副业收入支撑AI项目的试错与增长。“我用20%的时间赚80%的钱，把剩下的精力投入到更有潜力的事情上。”
这样“搞钱”，当然也不像营销话术中说的那样轻松。
《好事成双》剧照
阿白租了一个办公位，每天工作超过12个小时，没有休息日。他正在筹划扩充团队，计划先招聘专人负责 AI 产出的验收与把关。阿白说：“AI可以做很多事情，但如果让它去判断，有时候还是会出问题，最后一道关还是得人来把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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