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联生活周刊(微信公号)
01-11·阅读时长33分钟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26小时跨洋航班后,立即上工的外国打工人
听完导演的解释后,来自美国的女演员Alex几乎是脱口而出:“这太疯狂了。”但她马上又补了一句:“但没问题。”
在这场剧本围读会上,Alex的困惑集中在一个问题上:为什么非得在喝醉的状态下,她饰演的角色才能和男主角发生亲密的举动?在她看来,在西方文化语境中,观众更希望看到角色是清醒而主动地投入其中,而不是依赖酒精来推动情节,以一种含蓄而被动的方式完成关系的跨越。
导演阿夕努力向Alex解释:“你和对方之间确实存在一种亲密的关系,只是没有人愿意先把它说出口,所以你们需要一个‘借口’。”但话说到一半,阿夕自己也笑了。她转过头,用中文对执行导演说:“你看,还是‘捅破窗户纸’这件事儿。”入行以来,阿夕已经拍过几十部短剧,类似这样的情节在短剧中并不罕见。
Alex仍然觉得难以理解,但没有再追问下去。她知道,在节奏极快的短剧拍摄中,五分钟的争论已经足够了。
更何况,她也实在没有力气再争论。几个小时前,Alex刚刚结束了一趟长达26个小时的跨洋航班,从洛杉矶飞到深圳,落地后便被送进了浪漫爱情短剧《总裁的意外惊喜》(The CEO’s Tiny Surprise)的拍摄现场。
这是一栋位于深圳市光明区的写字楼,外观看上去与国内其他大城市的办公楼并无二致。只不过,很少有人能想到这里藏着一套一应俱全的片场:9楼是医院,8楼是法庭和学校,14楼是办公室⋯⋯而我们所在的12楼,是一间普通办公室,被临时分隔成几个拍摄区域。剧组成员围坐在工位前,核对着第二天的通告。腾出的一块空地上,立起了拍摄定妆照用的大灯和背景板;角落里摆着两排简易衣架,挂着待用的戏服,地上散落着几只装衣服的行李袋;会议室则被临时改成了试装间。窗外是宽阔的光明湖,以及近两年由农田改造而成、供市民休闲的公园。Alex在旧金山从未见过这样的片场。直到两天后,她才对这栋迷宫般的建筑有了些概念。
和剧组成员寒暄不到30秒,大致辨认出导演、制片人,以及和自己演对手戏的男主角Neven后,Alex便被请进一间小会议室,开始剧本围读。
虽然是第一次来中国,但Alex似乎已经适应了短剧的快节奏。从2024年夏天起,她已陆续拍摄了十多部短剧。通常,演员要到开拍前一周才能拿到完整剧本,围读往往发生在开机前一两天,有时干脆被省略;拍摄用一周左右完成,再经过三周剪辑,一部短剧就上线了。相比之下,这部剧留给Alex的准备时间已经算“充裕”了。上周在拍另一部短剧的间隙,她已经读过剧本,在来中国的飞机上又翻了几次。
不过,围读结束后,Alex这天的工作才刚刚开始。等待她的,是漫长的定妆照拍摄。我坐在一旁,看着化妆镜前的Alex。1999年出生的她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女主角”,更像刚从美国大学校园里走出来的学生:牛仔裤配一件印着字母印花T恤,娃娃脸上是一头毛茸茸的金发。长时间飞行让发梢不听话地翘起,造型师正用卷发棒一缕一缕地把它们变得柔顺。
但试妆并不顺利。先是衣服尺码不合适:第一件针织连衣裙勉强穿得上,紧紧贴在Alex身上,接着,她从试衣间里一件件递出根本穿不进去的衣服,表情也从无奈逐渐变得焦躁。试到一套清洁工的服装时,Alex终于忍不住向妆造师确认这是谁的衣服,因为她不记得自己有清洁工的戏。
后来Alex向我解释,她一直不太接受演员完全不参与服装决策的做法。作为演员,她是“住在角色身体里的人”,通过参与这些决策,她希望确保自己和剧组对人物的理解是一致的。
然而,在高速运转的短剧片场,Alex对专业的这种坚持显得有些“轴”。妆造师要在Alex和女二号Rebecca之间来回切换,后面还有不知多少套衣服等着她们试,更何况,面对Alex的问题,她自己也没有答案,只能去找制片人核对那场在Alex看来“可能并不存在的戏”。趁着Alex换衣服的空当,妆造师转身对剧组抱怨:“她为什么那么多问题,服从不就行了吗?”
“服从”是我在片场反复听到的一个词。剧组的工作人员曾跟我反馈,和国内的演员比起来,外国演员受工会文化影响,都更“守规矩”,但Alex似乎是一个特例。我能明显感觉到现场气压在下降,暗暗替她捏了把汗。
但出乎我意料的是,Alex调整得非常快。她从试衣间出来,立刻找到制片人,解释自己刚下飞机,实在太疲惫了,并不是有意制造矛盾。制片人也向她说明,大家只是希望尽早收工,好让演员在正式开拍前能休息好。
定妆照的拍摄随即继续进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而24个小时后,在同一栋大楼的14层,片场已经高速运转起来。剧组所属的是一家西安的公司,忙起来时,陕西话和英语在片场隔空交错。这会儿,导演阿夕盯着由三块竖屏组成的监视器,见缝插针地和制片人反馈,演员的表现出乎意料地好;前期负责选角的Vivian,因为英语熟练,在片场承担起了与外国演员沟通的任务。一路小跑经过我时,她喘着气说,自己刚替外国演员们点了15份外卖,每一份都不一样。前不久,Vivian刚从杭州一家大厂离职。在那里,她曾以技术翻译的身份参与一款机器翻译引擎的开发,但引擎开发出来后,整个翻译部门也被裁了。执行导演Peter不久前才从加拿大回国,他从两年前就开始接触由国内公司委托的短剧项目,如今已驾轻就熟。尽管只是执行导演,Peter却几乎同时处理数十项事务:他一只耳朵戴着耳机和导演通话,一只手用对讲机协调现场;一边把导演的话同声传译给外国演员,一边还要调度摄影和灯光、安排群众演员,并安抚好儿童演员的情绪⋯⋯
而Alex此时正站在聚光灯下,准备着与男主角Neven的第一场亲密戏。虽然两人认识还不到一天,却已经一边嚼着口香糖,一边开着与剧情毫不相关的玩笑。Alex后来告诉我,这是为了让彼此放松下来,“这样我们才能真正进入状态,看起来像是迫不及待地想亲吻对方。让对方感到舒适,本身也是我们工作的一部分”。
夜幕悄然降临。举着收音器的录音师已经坐在椅子上打起了盹,灯光组找来两盏暖黄色的夜灯,在Alex周围营造出温馨的氛围。
随着导演下达正式开拍的指令,现场仿佛被按下了某个开关,瞬间恢复秩序。Neven的手臂轻轻扶住Alex的腰,低头吻了下去。
好莱坞演员“收留站”
当我在片场问起演员们拍摄短剧的经历时,几乎所有人都会反复使用“感激”这个词来形容自己的感受——那是一种在好莱坞长期漂泊之后,终于“被救起”的心情。
女二号Rebecca与Alex搭乘同一趟航班抵达深圳。在化妆镜前,化妆师用眼线在Rebecca的眼角勾勒出上挑的弧线,她这次饰演的是一个“恶女”。事实上,自从在第一部短剧中出演过类似角色之后,找上门来的几乎全是同一类型的邀约。
Rebecca当然也期待有一天能演绎甜美、善良的角色,但她已经对眼下的处境充满“感激”。她出生在丹麦,10岁起以童星身份接戏,成年后只身前往好莱坞“追梦”。2018年,她毕业于洛杉矶著名的李·斯特拉斯伯格戏剧与电影学院(The Lee Strasberg Theatre & Film Institute)——斯嘉丽·约翰逊(Scarlett Johansson)、安吉丽娜·朱莉(Angelina Jolie)、克里斯·埃文斯(Chris Evans)等知名演员都曾在这里接受训练。在没有拍摄工作的日子里,Rebecca常常一天参加多达15次试镜,背下五六十页的台词,在不同人物和场景之间来回切换,直到大脑几乎过载。尽管如此,她只零星接到一些小角色或模特工作,不得不同时在餐厅兼职。
转机出现在她看到一则短剧选角的信息之后。完成试镜后的几个小时内,她就收到了确定的答复。在化妆师为她涂抹唇膏的间隙,Rebecca轻声对我说道,这是她第一次可以不再依赖任何副业,仅凭演戏就能养活自己,“这是一份难以置信的礼物”。
不过,刚进入短剧片场时,Rebecca也曾一头雾水。看到摄影机竖着架起,她一度怀疑是不是工作人员摆错了设备;演员的站位也完全不同,为了适应竖屏拍摄,人几乎不能随意移动,“有时候,两个人的距离近得让人忍不住想笑”。在她熟悉的电影和电视剧体系中,一天大约拍四页剧本,而在短剧片场平均每天要完成15页,节奏几乎快了四倍。
更让她困惑的是情节和逻辑。在一场戏中,一个女孩在会议室里遭到“袭击”,挣脱后开始逃跑。明明门就在眼前,按照剧本她却必须朝相反方向奔去。Rebecca会反复追问自己:“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这样?”
幸运的是,在第一部短剧中,她遇到了一位已经拍过十多部作品的女演员,对方给了她一个极为实用的建议:“别想那么多。”
渐渐地,她理解了这个“竖屏世界”的运作方式——坏人必须坏到极致,好人则好到毫无瑕疵。也许正是因为不合逻辑,观众才愿意买账。“归根结底,我要做的是客户和导演希望我做的事情。”Rebecca说,“如果发现一些非常愚蠢的设定,我就一笑置之。”
Rebecca也担心过,如果选角导演看到她拍过短剧,她会不会因此失去其他机会。她和一起拍摄的朋友Noah讨论过这个问题。但Noah的一句话让她彻底释然:“可我们现在也没有得到那些机会啊。”
而对另外一些人来说,似乎根本就没有“想太多”的资本。
Neven是在2024年夏天接到出演短剧的邀请的。那时,他已经退掉了房子的租约,准备返回瑞士老家。从20岁离开家算起,他已经在好莱坞辗转了19年。临走前,他对自己说:“你已经尝试演戏这么久了,但什么都没有发生。如果你的人生注定是回去和父亲一起在建筑工地干一辈子,那就这样吧。”
这19年里,Neven一边寻找演戏的机会,一边做着几乎所有能找到的工作。最先是酒吧保安。那里经常发生冲突,他不止一次被人用枪指着脑袋,在一次持刀斗殴中,如果不是同事及时出手,他几乎被人从背后捅伤。后来他转行做特技演员,在一场拥有上万观众的漫威主题真人秀中饰演“雷神”,身体一次又一次重重地砸向地面,演出几乎天天都有,有时一晚甚至要连演三场,根本没有休息的时间。直到现在,他的一侧膝盖活动时仍会发出类似沙砾摩擦的声响。还有一段时间,他挨家挨户推销报警系统,但脑子里反复回荡的只有一句话:“你来美国不是为了做这个的⋯⋯”
从2024年接到第一部短剧算起,这已经是Neven拍的第28部戏了。我问他,作为男主角,每天6点起床化妆,在片场一待就是十几个小时,身体会不会吃不消?
“拍到后面,注意力当然会有点涣散。”他说着,用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两下,“但要是和工地上的活儿比起来,那可真是轻松太多了。”
在Neven面前,我原本准备的那些关于文化差异、表演适应的问题,似乎都显得多余。“能付清账单,是我唯一的诉求。”他说,“如果能做到这一点,我就已经很满足了。更不用说,我还能来到另一个国家,亲身体验那里的生活。”
我遇到Liam时,他刚到片场,正兴致勃勃地和Neven分享拍摄中的新鲜事。Liam是2025年夏天才进入短剧行业的。从美国戏剧艺术学院(American Academy of Dramatic Arts)毕业后,他正好赶上疫情,只能靠打零工维持生计。就在2025年初,他还一边做调酒师,一边等待演戏的机会。
而现在,无论是短剧特殊的拍摄方式,还是从未来过的中国,都让Liam感到兴奋。“我昨晚刚到,就沿着楼下的主路走了一段。路过一所学校,正好碰上孩子们放学。那些小孩一直跟我打招呼,对我说‘你好’。”说到这里,他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我当时真的愣住了,因为在美国你几乎不可能遇到这种情况。很多地方的孩子甚至不能独自走在街上,因为不安全。”
当天Neven有好几场戏要拍,但在拍戏间隙里,他仍耐心地回应着Liam。短短半小时,两人已经从短剧里反复出现的“车轱辘话”,聊到彼此都喜欢的哈雷摩托。Liam对此心存感激:“他拍过那么多部戏,却一点架子都没有。”
也是在和Neven的交流中,Liam逐渐确认了短剧拍摄中特有的一种人际关系。“按理说,这么高强度、这么赶的进度,大家应该更容易暴躁和紧张才对。但我反而觉得,正是这六到八天的密集投入,把所有人拉得更近了。”这和他此前的经历截然不同,“在传统影视行业里,你很难随便接近所谓的‘大明星’,不可能直接走过去说‘嗨’,但在短剧里,更像是一种‘哦,我们都彼此认识’的状态。”
或许还有一个原因:大家都在好莱坞吃过太久的闭门羹。演员们一照面,几乎不用多说,就知道彼此是“同路人”。Liam告诉我,拍了十几部短剧,他还没遇到过难相处的人,Neven拍得更多,也有同样的感受。这种经验让Liam感到安心,“我们都曾经挣扎过很长一段时间。后来,这些短剧突然出现了,让我们能拍戏、能拿到不错的报酬,还能在拍戏过程中玩得很开心。所以大家心里其实都有一种深深的感激”。
最初接到短剧邀请时,Liam并没有特别兴奋,此前一次又一次被拒绝,已经让他不敢再抱太多期待。“我当时的想法更像是:好吧,这一部能拍就不错了,至于下一部,谁知道呢?”直到两个月前,他接到一部报酬不错的戏,饰演一个重要配角,才第一次产生一种清晰的确认感。他问自己:“等一下,我是不是已经成了一个真正的‘演员’?”
短剧拍摄现场(受访者供图)
我问他,将来还想不想回好莱坞工作。“当然想。”Liam毫不犹豫地说,“只不过以前,我一直梦想着成为最好的、最闪耀的演员。但2024年过了30岁之后,我意识到,只要我在工作,而且表演是我唯一的工作,我就已经很开心了。”
从“固定配方”里走出来的演员
2025年12月的深圳,气候像北方的初秋。这是正式拍摄的第二天,配角演员陆续到齐,剧组也从办公楼转移到一处外景拍摄点。演员们被集中在一间宴会用的玻璃房里。男演员换上礼服,女演员则穿着缀着亮片的长裙。两侧的长桌上摆着颜色鲜艳的甜点和水果,几株塑料绿植从屋顶垂下来,就构成了这场戏的背景。
路过我时,Rebecca专门凑过来说:“这就是我跟你提起过的‘宴会戏’。”
和掌掴、昏迷、车祸等戏剧性拉满的情节一样,“宴会戏”是短剧中的代表性“配方”:它永远发生在某个宴会上,不是拍卖会就是婚宴。女主角一定在场,她的死对头也一定会带着一群跟班出现。然后是“嘉宾A”“嘉宾B”——他们永远没有名字,存在的唯一作用,就是你一句我一句地“讲故事”,观众完全不需要自己理解潜台词,所有信息都会被直接送到他们脑中。
Rebecca甚至一人分饰两角,现场给我演了一段:
“那不是阿梅莉亚吗?她不是去了瑞士吗?”
“我倒想知道,CEO要是发现了会怎么说。”
“等等,所以她并不是从瑞士回来,‘秘密继承人’的身份也是假的?”
接着,反派开始对女主角行恶,然后,男主角闪亮登场,大喊一句“住手”,告诉大家“其实,我才是真正的CEO”。于是男主角英雄救美,把女主角带走,中间来点误会,两个人终于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Rebecca并不掩饰自己对某些套路化剧情的厌烦。“我们拍短剧的朋友聚在一起时,经常会拿剧本开玩笑,比一比谁接到的‘宴会戏’最长。”她说,“有人居然接到过整整86页的宴会戏。”在她看来,这类剧情往往依赖误会层层叠加,却缺乏最基本的现实逻辑。“我常常说,如果这场宴会里哪怕有一个人会用谷歌搜索,很多事情根本就不会发生。”
但与此同时,Rebecca也清楚,这种设置并非偶然,而是被一整套成熟的商业逻辑所支撑。面对这样的剧本,她往往只能硬着头皮演下去。“如果这些作品真的像数据所显示的那样受欢迎,而且已经形成了一套稳定运转的‘公式’,再加上制作成本低、投入不大,那它几乎不可能消失。”
不过,一些变化正在悄然发生。剧本正在变得越来越具体。导演阿夕入行以来已经拍摄了几十部短剧,她清楚地记得,早些年拿到的剧本里,角色往往只被粗暴地标注为“霸总”,人物几乎没有性格,演员的发挥空间也十分有限。但在出海短剧中,“霸总”开始被拆解成更细致的类型,身份、职业、生活方式被逐一补充,情节也开始落到日常细节之中。“不同类型的霸总,穿着、口头禅,甚至一些下意识的行为习惯都可能完全不同。”阿夕举例说,“比如经营全球连锁酒店的霸总,可能会有轻微的洁癖;而金融行业出身的霸总,往往对数字格外敏感。”
变化同样体现在台词上。Neven曾经反复遭遇一种困扰:在念台词时,语流会毫无预兆地被打断,突然冒出一句既不符合语境也不符合日常表达的句子。他后来才发现,这并非个例,而是许多演员的共同体验。这些对白脱离真实的语言习惯,让记忆台词变成一件困难的事。但现在,越来越多的剧组开始允许演员在不改变核心信息的前提下,对台词进行微调,让表达更贴近真实的说话方式。
在演员的推动下,一些“规则”也开始松动。拍摄那场令Alex一度感到困惑的亲密戏时,按照原剧本,男女主角应处在醉酒状态。但在正式开拍前,Neven临时加了一句台词,在靠近Alex的瞬间,他低声问了一句:“你确定你想要这样吗?”在Alex给出明确回应后,两人才真正吻在一起。
更重要的变化来自行业层面。Rebecca注意到,好莱坞正在正式入场。2025年,福克斯娱乐公司(Fox Entertainment)宣布进军竖屏短剧领域,投资了运营My Drama、My Passion和My Muse等平台的娱乐科技公司Holywater,并承诺在未来两年内为My Drama创作和制作超过200部竖屏视频作品。2025年10月末,奈飞(Netflix)高层也公开表示,正在探索竖屏视频,把它作为测试新内容形态的一种方式。
而这,有可能意味着演员生态的一次重新洗牌。“曾经,行业里有非常清晰的区分——‘大银幕演员’和‘小屏幕演员’,”Rebecca说,“但后来,电视剧本身进化了,有些剧集的每一集都几乎像一部小电影。梅丽尔·斯特里普(Meryl Streep)、妮可·基德曼(Nicole Kidman)都开始拍电视剧,这并不是因为她们降低了标准,而是因为电视剧已经成长到符合她们的标准。”
对于这种转变,Rebecca有着切身的体会。她刚开始拍短剧时,身边不少人认定这是一个“不需要演技”的领域,劝她尽早抽身,甚至对她冷嘲热讽。但几年过去,那些声音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同行主动找上门来,向她打听究竟是怎么获得这些角色的。
事实上,已经有一批短剧演员在这个体系中成长起来,并由此获得了更大的议价空间。比如,当年曾对Rebecca说“反正我们也拿不到那些机会”的演员Noah,如今已经不再这么认为——他刚刚完成了一部电视剧的拍摄,将在2026年初上线。
和我视频通话时,Noah刚刚完成他的第49部短剧,他是在密集的拍摄日程之间,好不容易挤出时间接受采访。最近一段时间,他频繁被拉进各种线上会议,几乎每个平台都会找他聊一聊,有的谈项目,有的聊剧集,还有的只是想听听他的判断:什么样的题材可能会成为下一个爆款。“在这个行业里,”他说,“我大概算是那种会接到很多电话的人之一。”
这种行业地位,也让他第一次真正拥有了选择的权利。因为家里的狗刚生了小狗,他暂时推掉了所有需要长期出差的工作;他也开始明确拒绝那些涉及虐恋的剧本。“我不觉得一定要靠暴力或虐待来推进故事发展,”他说,“这些内容真的没有那么必要。完全可以在没有虐待情节的情况下,把故事讲好。”
Rebecca暂时还没有走到这样的阶段。不过和许多短剧演员一样,她正在一次次的尝试中摸索自己的位置。
和长剧相比,短剧几乎没有排练和准备的时间;但从另一个角度看,短剧也有短剧独有的难度,它更像一个“特种兵训练营”,以高强度、快节奏反复锤炼演员的基本功。“一天的工作里要面对的事情太多了,”Rebecca说,“大量的台词、不断变化的情境,你必须立刻理解并记住,还要处理无数细节,始终保持专注和精神高度集中。我反而觉得,对演员来说,这是一种非常难得的礼物。”
因此,她把每一个角色都当成一次练习的机会。在分析剧本时,她会不断向自己发问,直到能够真正共情人物。比如在这次的拍摄中,她就从一个最直接的问题开始:“我为什么会做出这些看起来很糟糕的事情?”也许是因为她渴望权力,甚至是一种不受控制的掌控感。接着,她会继续追问:这种渴望从哪里来?也许是成长在一个权力始终掌握在男性手中的家庭,她想要打破这种结构;也许是她一直渴望得到父亲的认可,只能通过不断证明自己来换取。“为角色构建的背景越完整,”Rebecca说,“我能‘喂’给她的燃料就越多。”
虽然在短剧中,演员常被要求放大情绪、增强戏剧性和刺激感,但Rebecca始终提醒自己,她要演的始终是“一个真实的人”,而不是“一种夸张的类型”。因此,不管是哪一场戏,她都会反复告诫自己:夸张,并不等同于提高音量和用力嘶吼。相反,她会问自己,是否有办法让情绪先在身体内部被推到极限,再自然地溢出来。
在这样的反复练习中,Rebecca也慢慢学会了冒险和放松。在丹麦,有一种被称为“詹特法则”(Janteloven)的社会观念,大意是:你不应该认为自己比别人更好、更重要。在这种心态中,如果有人认真地说她想要搬去洛杉矶、住在好莱坞、当演员、还能闯出名堂,周围的人往往会反问:“她凭什么这么想?她以为自己是谁?”
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Rebecca曾经习惯于不断评判自己。尤其当表演占据了她生活的全部时,这种自我审视几乎变成了一种折磨。“我妈妈一辈子都是老师,她热爱这份工作,但这并不是她全部的身份,她有一个独立于职业之外的自我。”Rebecca说,“但像很多演员一样,我却很难把‘我是谁’和‘我在做什么’分开。我几乎是用整个生命去认同一件事:我是一个讲故事的人。也正因为如此,当事情进展不顺时,我很难不往心里去,很难不根据事业是否顺利来衡量自己的价值。”
但当她一次次站到短剧提供的聚光灯下时,这种观念开始慢慢松动。“随着我在表演中不断冒险、不断尝试新的东西,我在片场也越来越敢放开去演。”她说,“当我发现‘哦,他们其实很喜欢我这样做’的时候,我就会一点点放松下来。有时候,我会在心里笑着对自己说:好吧,那就这样吧。”
(本文摘自《三联生活周刊》2026年第1期。特别感谢George和赵伊娜对采访的帮助)
排版:球球 / 审核:雅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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