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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为什么读起来很美?

作者:斯文

2017-06-11·阅读时长5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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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前的人很喜欢读诗,如今的人,不大喜欢读诗,更不用说写诗。但“草在结它的种子,风在摇它的叶子”,“钥匙精美有样子,你锁了,人家就懂了”,这些句子,读起来不都很美吗?


  为什么诗句,能以寥寥数字,打动人心呢?


  

  我想,第一,因为诗是神秘的。


  诗很神秘,是因为连写下它的人,都不一定解释得清它的由来与意味。好的诗是脆弱的,像一颗剥了皮的鸡蛋,一个肥皂泡,一个不稳定平衡的器物,任何精巧的构思,人为的思考,对它来说都是飓风与海啸。


  诗惧怕思考。这样看来诗很像神谕,是神秘的物自体借人之口说出的话。诗人,是一把琴,一根笛子,自然在他们身上奏响声音。诗人也有好坏之分,就像乐器有精良与粗劣之分一样。


  大体上,许许多多复杂的情感就充当了演奏者的角色,比如彷徨、快乐、忧伤、思恋。同一个名为“思恋”的演奏者,在精巧的小提琴上奏出的,可能是“我喜欢你是寂静的,仿佛你消失了一样”,而在音准欠缺的唢呐上吹响的,可能就是“睡你和被你睡是差不多的,无非是两具肉体碰撞的力”。有些制造不太精良的乐器容易走调,但总体上,它们都是美的。



  诗很神秘,还因为它是现象的高度浓缩,好比一颗钻石,一滴水,最简单的结构里,蕴含海量信息。比如“一个小纸风车,丢在发白的草上”,读起来让人心疼,这种名词与形容词的简单组合,拥有工笔描摹难以企及的力量。“小纸风车”、“发白的草”是这个画面中“脆弱感”与“无助感”的准确提炼。越好的诗,越简单;越简单的词语,越容易击中灵魂,因为它们绕过了思考。而思考,往往既缓冲了疼痛,又稀释了热情。


  第二,因为诗很单纯。


  像抽走林奕含最后一根稻草的那种文字游戏,诗是拒绝的。


  诗通常不经过精巧的包装,少有绞尽脑汁的构思,无需穷思竭虑的论证,那些是议论文要干的事。推敲之举与此并不矛盾,推敲的动力是忠于情感,而论证的动力是占领思维高地。诗总是自然地流淌,或是闲暇的闪念,由火花燃烧成草原;或是满腔的欲念,用克制刻成阴文;或是梦醒之间,潜意识浮现为意象的排列。


  诗是人将这些神奇的时刻,忠实记载的产物。它很单纯,因为没有人为赋予的“目的”,所以美好。就像风吹动了叶子,发出沙沙声,并不为了让谁听到,纯粹是无目的的行为,却让人感受到生命的力量。所以,诗不是“创造之美”,而是“存在之美”。



  诗不功利。诗的奏响没有发出声音以外的任何目的,甚至对于是否被听到,都不大在乎。从诗的产生看来,它是单向性的,因此也是孤独的,这一孤独不在于形式,而在于诗的本质内核。在现象上确实有诗歌引起了共鸣,激发了讨论,造成了战争或狂欢,但于写下它的那个人来说,一开始孤独,最终同样归于孤独。理解上的隔膜,是语言的巴别塔必然的产物。所以好诗与坏诗,不能以讨论的人多少,影响力大小来区分。


  第三,还因为,诗是真相。


  一首诗无论是用来描绘某一心境,还是阐述某一现象,控诉某一现实,都以真为前提。诗人的天职与义务,就是忠实书写,既不添油加醋也不敷衍了事。诗人是带着使命而来的,或者说每一个人,都是带着使命而来的。诗人的早期成长与天赋,决定了他们的个人实现,必然依托于敏锐的感触与仪式感的书写,就像工地上的工人以汗水确认存在,程序员用编写代码来实现自我一样。


  诗是真相,体现于它以最接近其表达内涵的形式而存在。每个诗人都拥有本位的音色,一旦表达内容脱离了这个音色,诗就显得突兀,不那么容易到达读者内心。这个音色,可以说是诗人用词、意象的整体色调。



  比如聂鲁达,常用的意象包括“松针”“树叶”“夜晚”“遥远”“大海”,它们让人感受到的是一种克制而浓厚的生命力,绝不狂暴,但也绝不稀薄。因此聂鲁达的色调不是热情的大红色,也不是明快的金黄色,而是鲜润的苔藓绿,汁水饱满而不失于娇嫩,深沉浓厚而不流露哀怨。在情诗中,聂鲁达的音色与他所描写的深沉爱恋相得益彰,所以他的情诗比战争诗更具表现力,整体的美感更加圆熟。


  最后,因为诗是孤独的。


  孤独这个词语本身就具有美感。敢于以单薄身躯遗世独立,本身就值得严肃对待。诗人不希求掌声和任何形式的回应,这出发点的单纯,就已凌驾于任何文体之上。有人独孤求败,有人寻觅知音,诗人却知足于与自我作伴,与文字相谈。


  但不是没有悲剧。诗人的悲剧,某种意义上是全人类的悲剧,是自我割裂与矛盾的最激烈表现形式,文学与哲学,是人类分裂的自我的终极战场。这一角度上,诗如果能为更多人所理解,对于诗人是一种保护,无论是物质与精神回报,还是表面的附和,都多少缓冲了诗人内心斗争的痛苦。


  但仍有太多诗作不被理解,由内而外、从始至终孤独。不太能理解诗的美感的人通常这样说:“诗太晦涩了,我没有时间去理解那些语句背后的意思。”造成这一现象的,是诗人与读者两方面的原因。



  诗是自赏的,所以它不大关注他人读不读得懂,这无妨。但如果诗想表达的是一种太小众的心境或意义,就需要探讨了。童话诗、浅显的政治诗相对容易读懂,因为人都曾经是儿童、很多人经历或了解过战争。但哲理诗、宗教诗就相对晦涩,因为少有人做过同样深入的思考,无从而来共鸣。另一种情况,诗人这个“乐器”本身走调造成的理解困难,就不细说了。


  读诗这一行为,同样是孤独的。诗人说了,你懂了,很快乐,可以继续深入探讨下去,但没必要昭告天下。诗人说了,你似懂非懂,但感受到了美,浅尝辄止同样很好。诗人说了,你不懂,那就没有必要绞尽脑汁去思考了,这背离了诗的出发点。或许过几年回头再看,就懂了。


  诗的美,来源于许多地方。它既单纯又神秘,既孤独又不脱离普世价值,而这种矛盾共生本身,又形成了诗的另一重美感。


  诗的美,归根结底是多样的,存在于每一个读者心里。如果你觉得诗的美来源于更多地方,请你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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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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